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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因为她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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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卓一手把着自行车,一手揽着张茉,两人就这样站在深夜的街边,像一对缱绻的情侣。
张茉的额头抵着陆卓的下颌,微微有点疼,这种疼痛一直蔓延到她的心里,带了一种绝望般的无助。
她双手一用劲,就从陆卓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谢谢,谢谢你,我以后会注意的。”
陆卓的眼皱着,口气有点差:“这样的事情没有以后了,读书再好有什么用,这种时候也救不了你。”
“是。”张茉讷讷地应着。
陆卓动了动嘴,还想再说,但看张茉一脸惊慌未定的样子,忍住了。
这个女人啊,学习那么好,走路就不能多看一眼路吗?
还这么死倔,早上车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他长腿一抬,就跨过了车架,扭头道:“你赶紧给我坐上来。”
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地坚决。
张茉后退一步:“不用了,我可以走的。”
“上来。”
“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陆卓“嘶”了一声,不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要我陪你走到半夜吗?”
张茉抬脚就走:“我……我可以去前面坐三轮车。”
然而这静静的街道上,哪有三轮车的影子?
她就那么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背着大书包的背影倔强而固执。
这个张茉,果然性格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陆卓扬着脸,忍无可忍道:“那你就把我当成三轮车……不,双轮车好不好?我收你钱还不行吗?”
“可是你……”张茉脚步一停。
陆卓踩了两下脚踏,停在张茉身边:“你再不上来,我只好一路跟着你回家了,不然你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怎么能……”张茉转过身来,陡然弱了下去。
陆卓对着后座下巴一抬,张扬的长眉一挑,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路灯的灯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又衬托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暗影。
光与影之间,他的脸宛如大理石精心雕刻的雕塑,精致到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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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般,她坐了上去,像一只牵线的木偶。
不过她坐的万分矜持,陆卓怀疑她是不是只坐了后座的一半,而且手也没有抓着他的背,而是放在自己腿上。
“你可要坐稳了。”
陆卓提醒一声,用力一蹬脚踏,山地车便动了起来。
“我会……啊……”
车猛然向前进行,张茉坐在后座上,摇摇晃晃地,似有一股劲想将她拉扯下来。
慌乱中,她伸出双手,一下抓住了……不,是紧紧抠住了后座。
重心稳定下来,她轻轻舒了口气。
“我会坐稳的。”
“那就好。”
陆卓蹬着车,向前方快速地驶去。
风起来了,街边的树一棵棵地后退,张茉看向街对面的路灯,犹如一只只眼睛,在沉默中注视着她。
街道不再是冷寂,而是安宁的静谧,双腿在空中晃荡,她像是飘在了半空中,有种自由的味道。
陆卓的喘息声就响在她的耳畔,甚至是他胸膛中那颗滚烫的心,也就在她耳边跳跃。
他的背影并不宽广,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精瘦,可是却又那样地令人充满安全感。
就连昏黄的灯光,似乎也带了些玫瑰色。
“前面路口怎么走?”
“左拐。”
“好,那你可得抓紧了。”
路口并没有车,陆卓右手一用力,车在地上漂亮地划出一道弧线,左拐进了下一条街道。
张茉紧紧抓着后座,心像被人按进了肚子里,她“啊”了一声,这一刻失重的感觉真的像是在飞一样,双腿甚至被甩得抬起来,街边的景物全都模糊成一片,万花筒般的迷幻。
陆卓轻笑一声:“快不快?要不要我慢点。”
“不用,”张茉说,“这样就很好。”
——可以快一点到家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快里,才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隐隐地带了些刺激与疯狂。
像药,轻尝了一口就会让人上瘾。
陆卓却带了少年隐秘的促狭,他加快了踩踏的频率,自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快地向后退去,张茉坐在后座上,似乎随时都要被甩出去。
心里陡然生了点怕,张茉咬着牙,却不说话。
陆卓大声问她:“这样好不好?”
速度已至某个不能再高的顶点,陆卓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嗯”的一声,张茉的声音像是从鼻尖溢出,隐隐地颤抖。
她口头上并没有认输。
陆卓无声笑了,他停止了动作,却没有捏刹车,自行车因惯性向前冲去,花鼓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一往无前。
张茉抿了抿唇。
就在这一瞬间,陆卓竟然双手离开了车把,大张着伸向半空。
“哇哦!”他爽快地大喊了一声。
车像是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重心,变得左右晃动起来,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张茉摇摇晃晃像是坐在一辆即将沉没的船上,即使抓紧了后座也失去了稳定感。
她看了一眼地面,快速后退的白线止住了她跳车的冲动。
又一个摇晃,她禁不住抓住陆卓的后背,失声唤道:“陆卓,你小心点。”
陆卓抓住车把,车瞬间稳定下来,他嘴角咧开,笑得张扬而放肆:“怎么样?爽不爽?”
张茉眉头微蹙,为什么他就像一个把捉弄人当成兴趣的幼稚小学生?
她不语。
背后的力道消失了。
陆卓道:“刚刚你害怕了?”
“……”
“我骑车很稳的,你摔不了。”
“……”
“喂,张茉,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陆卓“呼哧呼哧”地喘气:“随你啊。”
张茉的声音冷冰冰:“幸好你开的不是摩托车,不然你比刚才的那些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陆卓轻哼一声:“那些人渣?别拿他们和我比。”
语气里满是少年特有的骄傲与不屑。
张茉望了他一眼,看见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左右摇摆的头。
心像是陷下去了一小块,她咽下喉咙间泛起的尖锐,转而问道:“你家在哪里?”
“云深小区。”
云深小区,是本市目前最昂贵的小区之一,饶是张茉再不晓世事,也隐约从姑妈那里听说过一些。
姑妈有个很有钱的朋友,前段时间刚刚搬过去,说起过里面的高档奢华。
总而言之,那是一个富足而美满的世界,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
心像被刺扎了一下。
“怎么又不说话?”
“哦,那还好,不是特别远。”
“哎,那你家到底在哪里啊?”
张茉的声音轻轻的,像要被风吹散一般:“糖果厂。”
“糖果厂?”陆卓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像个调皮的少年,“哈哈,是不是就是那个冰糕厂?原来你家是卖雪糕的啊。我以前每年都要去买几次的。”
糖果厂九十年代末期就倒闭了,唯独做雪糕的生意被私人承包了,既做雪糕也去D市的大厂进货,由于设备小而少,只能做最简单的几毛钱冻冰棍,倒是批发雪糕的生意不错,本市除了大超市,小店的雪糕基本都是从这里进的。
由于便宜货全,也有不少私人来买。
在外人口中,糖果厂这一称呼渐渐也被冰糕厂取代了。
做雪糕生意的李老板也因此成了糖果厂现住的唯一有钱人,只是他一直想购买爷爷的老房子,给的价格却很不公道——比起当年爷爷购房的钱是多了很多,但却根本买不了外面等面积的房子。
就因为这个,邻里之间多有岨峿,对方喜欢搞一些小动作,比如张茉卧室的隔壁就是他家的客厅,半夜三更电视里还要一遍遍地大声播放《青藏高原》,而于秀蓉一年里总要指桑骂槐几次。
张茉声音低低的:“我们家不卖雪糕。”
陆卓自然道:“哦,那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我爸妈是干什么的?
“噗”的一声,宛如一根利剑毫无防备地插入她的胸膛。
张茉咬了唇,从初中开始,张茉最害怕别人问她这个问题,因为她的妈妈不在了,而她爸爸也根本不去工作,天天不是在家躺着就是出去打牌。
她根本不知道去回答,心头升腾起一股无处安放的羞耻感。
“喂喂,张茉?”陆卓用打电话一样的口吻问她,“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嗯、哦,我能听到,”张茉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问,“你爸妈呢?”
“我爸妈啊,就是做生意呗,反正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陆卓大大咧咧道,“我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背后又沉默了。
陆卓一笑:“是不是很惊讶?嘿,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自由嘛,他们都管不到我。”
张茉低低应了一声,陆卓的笑声疏朗而坦荡,可她却听出了其中的落寞和无奈。
谁不希望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就好像表妹有时抱怨姑姑姑父管她太严,作业要管,吃饭要管,看电视都要管,讨厌得很。
她笑着去劝,心里却豁开了大洞,汩汩地流出血泪来。
只有天知道,她有多羡慕。
可是她不敢说出来。
因为她的母亲早就被钉在了张家的耻辱架上,是她根本不敢提起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