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站在峰顶，俯瞰玛雅山脉绵延起伏的群峰，心胸顿时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浩荡之气，体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欲破体而出，她忍不住一声长啸，清亮悠长的啸声在空中一波波荡漾开去，座座山峰似匍匐在她脚下俯首趁臣。
她再次长啸，啸声更加清越嘹亮，将这天地也包围了起来，她舒展身体，迎着劲风，长发飞扬，向着天际微微地笑了。
感觉到有人向她所在的方向靠近，她微微皱了皱眉，这么荒野的地方也有人来么？莫非是药农？听来人的脚步声，似乎轻功不弱，或许是自己刚才的啸声把人吸引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见人的缘故，她有点好奇，想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来人距离尚远，她干脆在岩石上坐了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运行内息，吸收起这天地之间的灵气来，渐渐入了忘我之境。
他是一个不得宠的王子，太子之争他败了，败在兄长手里，败得一败涂地，但是败得不甘！他愤恨，恨兄长，更恨父皇，明知道他也有不输于兄长的能力，明知道他比兄长更适合继承帝位，却偏偏固执地坚持己见，甚至把满朝大臣都给得罪了。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他的第一个妻子，冷清秋，如今被追封为敏慧皇后的兄长的亲生母亲！
对于这个原因，说实话他内心里对他父皇有点不屑，成大事者岂可如此儿女情长！他甚至相信若冷清秋当初没有早早离世，那么也就不会有父皇今天的成就霸业！但对于她唯一的儿子，他的兄长来说，父皇对她的感情却正好成就了他！这不能不让他感到窝火！
所以兄长被册立为太子之后，他亲自请求父皇将他外遣至这蛮荒的北陲之地，父皇答应了。不，他不是认输！还没到最后关头不是么！他只是输了一仗而已，虽然那是重要的一仗，但他相信还有机会的！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是谁赢！
他要积蓄力量，然后在恰当的时机一击而中，他相信自己！上官葛说他锋芒太露，他也知道，所以他每日来这大山里面壁沉思，收敛锐气。想起自己三番五次不顾身份地位希望请他出山辅佐于他，他却说要等他有一日磨去锋芒再去找他，到时他定为他肝脑涂地，他希望这一天不要等太久！
今天也不例外，只不过好像走得离营地远了点，已经深入到群山深处了。就在刚才，他在山脚听到一声气息悠长的啸声，清亮而绵长，听声音，没有好几十来年的功力是做不到的！难道有高人隐居于此？倒要看个究竟，能为他所用最好！于是他提气向发出啸声的方向找去，应该是在山顶！
这山还真是高啊！看着高，爬着更高，再加又无路可走，幸亏他内力轻功都不错，饶是如此也走得万分艰难。正走得不辩方向的时候，山顶又传来一声长啸，气息依然绵长悠远，那清亮的声音竟听得他精神一振，不由加快脚步朝最高处跃去。
终于到了！眼前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他提口气，一个纵跃轻轻飞了上去，入目的画面却一下把他给震住了——
崖下弯弯曲曲生长出一棵松树，如伞的绿盖在岩石上方撑了开来，绿盖下坐着一个白色飘渺的背影，长长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背上，和着松松的白袍一起被风吹得飘飘欲飞！到底是仙？是妖？是鬼？他简直不敢大声呼吸，怕一不小心，那人影就会随风而去！
“你是谁？”一个清浅的声音在白色的人影处响起，那声音也说不出多特别，不像男声，也不像女声，却是年轻的，听在耳里却说不出的舒服，就像有一道甘泉流入久渴的心灵，心绪在它的安抚之下竟出奇地宁静。
“在下商栩，无意得窥仙姿，实乃三生有幸！”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心悦诚服地说过话，此刻却有种愿为前面那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希翼。
“商栩。”白色人影重复着他的名字，竟令他莫名地喜悦。
听背后来人的声音，她知道应是个年纪不大的人，想看看来人是何模样，苦于自己不愿人见着她脸，于是开口道：“闭上眼睛。”
听得来人说了声：“是！”她起身，衣袖一甩转过身来，果见对面站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丝带束发，容颜冷俊，棱角分明，贵气逼人，着一身米色镶金边的袍子，玉带束腰，显出身材的结实挺拔，显然不是普通江湖豪客。
见他果然乖乖闭着双眼，她轻笑一声从岩石上跳了下去。
他不知自己为何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有道目光在打量着他，然后听得一声轻笑，之后就悄无声息了。
他睁开眼睛，前面已空无一人！走到松树下看时，只见岩石下方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白雾缭绕，不知深几许。难道那鬼魅一样的身影真不是人？自己刚才是被蛊惑了么？不然怎么对对方言听计从？而且自始至终他只看到一个背影，别说容貌，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幸好对方对他并无加害之意，不然此刻自己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想到这儿，背脊有丝凉意升起，心里有些懊恼，有些侥幸，还有丝惆怅，看来上官葛的话是对的，他还需要多多磨练才行！
崖底。
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上开着各色不知名的小朵小朵的野花，花上彩蝶纷粉飞舞。草地一侧林立着郁郁葱葱的一小片竹林，还有一蓬蓬红红的花树。另一侧靠崖却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流上依崖建着几间竹屋。再看那溪流里的水，沉静碧绿如玉，水里有小鱼缓缓游动。阳光静静地照耀在这一切之上，仿佛连时间也是静止不动的。
崖臂的山洞里。
一个身着白衣的背影跪在蒲团之上，瀑布似的长发毫无修饰地垂泻而下，洞外一线阳光穿越进来，正好落在白色背影的脊背之上，使得背影度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只是背影本来清浅的声音此时却是幽深暗凉的，听着人心也揪紧了：“师傅，梦儿听你的话，已将天机大法练至十一层，只差最后一重，你在那边——可是遇到她了？过的可好？梦儿——好想你！”
听得啪——啪——水珠子滴落的声音，背影有轻微的颤动，抬起了头看向前面的洞壁。壁上挂着一排三幅画像，第一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粗布葛衣，腰系葫芦，跨驴而行，一张脸纵横密布了满满的疤痕，但那丑陋脸上的笑容却并不恐怖，反而是慈祥亲切的。
第二幅却是个二十七八的男子，轻袍宽带，身形潇洒飘逸，更吸引人的却是他那张绝世荣华的脸，线条明朗而又温和如月亮的光辉散发着清冷儒雅的气质。只是若仔细看，画中之人虽是微微笑着，眉间却显露出一丝忧郁，让人很想伸手替他抚平那抹伤感使他舒心而笑。
好不容易从第二幅画上移开，第三副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画上的女子容貌未见得如何出色，那笑容却娇俏可爱，仿佛春日的阳光一般温暖人心，使人不由自主就受到感染。
跪着的白色背影在第二幅画上凝视良久，看向第三幅画时却仿佛震了一下，低声喃喃道：“只有她能带给你快乐么？”然后又似苦笑，“你们终是永远在一起的了！”说着低头看向前面，只见地面上摆着一个一尺长半尺宽的石头匣子。
背影伸出白玉般纤细修长的手抚摩那石头匣子，然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梦儿愿你跟她快乐！”说完将石头匣子抱起，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将匣子放入墙上后两幅画像中间的一个小龛里。
背影怔怔地又在第二幅画上注视许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道：“梦儿要出谷去了，不再陪您了！”然后转身出了洞口，耀眼的阳光顿时将她全身包围，只是见到她脸的刹那竟使人生生地顿住了呼吸，连阳光也仿佛刹那间失去了光华！
却见她轻飘飘地下了崖，站在碧绿的草地中间，仰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一天一地的阳光展开了大大的笑颜，而缤纷蝴蝶害羞似地只在离她三尺以外的地方飞舞。倾城的佳人舒展宽大的衣袖迎风而舞，舞着舞着，蝴蝶不知为何又不再害羞，纷纷朝白色人影包围过去，仿佛那是一朵最美最香的花儿……
她叫如梦，从四岁开始，就一直居住于此，再没迈出山谷一步。师傅说，这山谷叫做梦之谷。据说最初在此居住的是一对夫妇。后来，那对夫妇去世后很久，这里又住了一位世外高人，就是师傅的师傅，也就是她的师祖。然后师祖去世，这里就住着师傅。
师傅是朝廷一位丞相之子，因被陷害通敌叛国而株九族。师傅费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遇到师祖收他为徒，授他医术和武艺。师傅本想为父报仇，却在阴差阳错之下救了仇人的命。而从仇人那里得知，他父亲的死其实是当时的皇帝亲自授意定的罪，他父亲及他们一家不过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他本想杀了皇帝报仇，最终却没有，只是此后潜心于医术，游遍天下，医遍天下，并在一次回谷途中捡了奄奄一息，全身皮肤粗糙漆黑如墨的如梦。
师傅说，如梦这一身的黑皮是因为她自出生之日就被施行了黑蝉大法的缘故。这黑蝉大法确切说并不是一种武功，而是一种药物。据海外传说，婴儿在刚出生的时候如果服下一种叫黑蝉的东西，然后施以一定的方法使身体吸收，这婴儿皮肤就会变黑变粗糙，就像包裹在人身上的一个壳一样，并会随着皮肤的生长而生长。等生长到一定的程度，这黑色的皮肤就会像蝉蜕皮一样脱落，而这服用黑蝉之人就会变得百毒不侵。
如梦在长到七岁的时候，黑蝉还是没有脱落。师傅翻阅了很多古书，查到这黑蝉其实并不是自行脱落，而是要借助于一定的外力的，至于是怎样的外力，书上却没有细说。师傅研究了三年，终于找到方法，然后出谷采集了大量的草药熬成浓汤，每日令如梦全身浸泡其中，并辅以内服丹药，终于在十岁那年借助雪龙珠的力量才使得她身上的黑蝉褪了壳。
那雪龙珠，乃是一种叫做雪龙草的稀有植物所结的果实。何以说雪龙草稀有，是因为此草不仅对生长的土壤质量要求很高，而且对温度的要求也很特别。它要求在生长时周围须冷至结冰，开花时则要气温热如火炉，而结果时周围温度又得降至冰点，而且开了花也不一定结果，就算结了果，也要五六年方能成熟。
是以世间见过雪龙草的人很少，知道它功用的更少。师傅也是以前偶尔听师祖提到过这么一种植物及其大概的生长区域，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了一枚，据说食之不仅能令人脱胎换骨，而且能使人肤白如雪，且容颜不衰。
“容颜不衰？就像师傅你这样么？”年幼的如梦仰着一张黑黑的小脸问师傅。因为从第一眼见他至今，师傅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也不知他实际年龄几许。
师傅宠溺地摸了摸如梦的头发，微微地笑了，只是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苍凉。
直到有一天，师傅外出回来，同时还带回来一个人——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专著、温柔，仿佛天底下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那张脸！老太太看着师傅笑了，那笑容那么温暖，师傅也笑了，笑容竟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浮在脸上，而是有着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幸福！
三日后，老太太含笑而逝，师傅将她化成灰，装在石头匣子里，躲在崖上的石洞里三天。三天后，师傅从石洞里出来，身形憔悴，对着如梦歉意地笑。
之后师傅帮如梦完成了黑蝉大法的蝉蜕。
也就是从那时起，师傅开始命她精习易容术，并在剑术和轻功上也加紧督促她，作为原来教授重点的医术倒反而不被重视了。好在她本就聪敏，再加练得刻苦而又心无旁婺，每每总能超出师傅对她的预期。而她为了见到师傅欣慰的笑颜也总是更加努力，加之曾服用雪龙珠又有师傅调配的各种药物辅助，是以短短数年竟比别人数十年的修为成就还要高。
于是，如梦不仅学会了写字、绘画、吹箫，还在十一岁练成折枝手，十二岁练成飘渺步，十三岁练成驽天剑。
师傅说，世人只知天残老人医术厉害，却不知他的武术修为更高，而他最厉害的便是一套天机大法。
如梦心道，世人只知天残老人容颜丑陋，却不知真正的天残老人早已去世数十载，如今的天残老人其实绝世荣华。
天残老人，是以前的师祖。也是如今的师傅。
因为师傅行医总易容成师祖的模样，所以世人以为天残老人长生不死。
师傅说，梦儿，为师现在授你天机大法，你要记住了，等练成了方可出谷，不可在人前轻易显露真面目。
如梦说，我不出谷。
师傅说，来，闭上眼睛，气运丹田……
醒来，胸腹涨得难受，如梦一眼看见师傅倒在地上，容颜苍白憔悴。
师傅说，梦儿，为师已经将心法口诀记在纸上。为师的内力皆已输入你体内，你要按法练习才能将它们收为己用。
如梦摇头不语，泪落如雨。
师傅说，梦儿，你若不听为师的话，为师死不瞑目！
如梦咬牙点头。
师傅声音越来越低，身子越来越凉，轻声道，我要找她去了，你要好好的……
三年后。
今日，正是如梦完满出关的日子，至此，她体内一甲子以上的内力终于被她收服，完全为她所用。
她一口气攀上崖顶的岩石，俯瞰绵延起伏的群峰，胸中回荡的，是浩瀚的天气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