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神明》右耳二十

5、孤独的神明

　　“没用的！全都是没有用的东西！你！你！你不是神明吗？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好吃好喝好玩的供着你！你呢？！你就是一尊泥塑！死气沉沉！！半分用处都没有！”中年发疯一样推倒了烛台掀翻了供桌，嘴里污言秽语指着那个他曾经费尽心思捏成的泥神仙歇斯底里，面色狰狞双眼血红。

　　此刻的他双鬓斑白，深深的皱纹爬满原本饱满帅气的脸，眼白混黄，眼角下垂，嘴角下挎，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不可知，他这些年遭遇了什么。唯知定遭遇了不幸罢。

　　但这些不幸全然阻止不了他的举动，掀桌砸盘污言秽语疯了一般。

　　神明坐在他掀翻了的供桌上一言不发冷漠的看着他，事不关己般面无表情，像一个旁观者，淡定从容。唯眼里一丝疑惑，小孩儿，何事使你如此疯狂。

　　中年背上趴着一样东西，磐石般压的他弯腰驼背，千斤坠般坠着中年每走一步都要歇上一会儿。那狰兽看不真切样貌，氤氲黑雾，却又实实在在伸手可触。中年的举动震动了舒服的趴在肩头的他，懒洋洋转个头，森森白牙咧嘴看着神明笑的异常妖异。

　　神明冷静的看着这一切，对于中年身上的狞兽视若无睹。这一举动激怒了他。厉啸一声，中年挥手把手里的香炉砸向神明。

　　神明纹丝未动，噗的一下如幻影般支离破碎，水波样波光粼粼转而重聚。依旧站在原处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小孩儿。你也要离开了么。”突然神明开了口。

　　“呜…呜呜……”中年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跪了下来，哽咽难言。

　　“什么都能给你，可你。终究要什么呢？”

　　数年间，神明看着他从少年到青年，遇到心仪女孩，勤勤恳恳奋发图强。从青年到壮年，费尽心力，一攒黄白。从壮年到中年，买官奉爵，青云直上。也看着他身上的狞兽由小变大由白转黑。

　　“小孩儿，你得到的，是你自己争取的，我没做任何改变。而你失去的，亦是你所应得的，如此得偿所失方为圆满。那你有什么不满呢？左手云右手雨，你若都想要，便是电闪雷鸣，覆雨倾盆。”

　　“呜……呜呜，我努力赚钱，越赚越多，越多越想，越想越贪。所以我去买官，我去压榨，我去做坏事，我想要一切都是我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富有了，我富有金钱，我富有地位，我富有一方土地，我富有一片山泽，可这些都换不回她的一条命。”中年颓然跪在地上，哽咽着断断续续说着些嘤嘤细语，

　　“我卖了官，卖了地，卖了房，寻遍山川走遍市井，没有人救的了她。呜……呜呜，”狞兽趴在他的肩头，听着他嘤嘤细语像听到了什么无聊的戏文，懒洋洋的打着哈欠，不耐烦的双目一翻，白了中年一眼。

　　“所以我来求你，你不是什么都会么？你不是最厉害的神仙么？你不是什么都可以给我么？为什么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抛弃了！而你依旧一言不发？你就那么呆呆的坐在那里！几百年如一日的坐着！既然无用，要你坐着何用？！”中年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的歇斯底里，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的眼里充满血丝，恶狠狠的看着整个神殿里唯一完好无损的神台，盯着上面他曾经亲手捏成的泥人。哆哆嗦嗦，亦步亦趋，颤抖着走了过去。

　　神明有一瞬的预感深感不详。狞兽趴在中年肩头，得意的看着依旧坐在供台上的神明，眼里轻蔑得逞之意表露无遗。

　　神明自始至终未曾搭理他半分。这使他几近抓狂。

　　“她便是你的业，你的失，你的报应。”神明站在神台上，那里原本供奉着少年给他捏的泥塑神像，他那么欢喜。此刻中年手里捏着那神像，颤颤巍巍的举过头顶。

　　“要…你何……用。”话音甫落，震碎一地泥土渣。

　　神明站在神台上，看着狞兽欢呼雀跃上蹿下跳。随后噗的一下支离破碎，化成一缕青烟。

　　“小孩儿，这便是你的选择，不论是她，还是我，抑或你自己。”空气中的话音莺莺袅袅，随风而散。

　　狞兽呼啸着迅速膨胀，眼里嘴角隐藏不住的狞笑。他得偿所愿般将身躯填满整个神殿，黑压压雾气森森。

　　中年在摔碎了神像的一瞬间猛然清醒一般不知所措，颤抖着跪在地上，伸手胡乱捡着地上的残片，浊泪布满那张憔悴的脸，呜咽着泣不成声。

　　狞兽还待享受喜悦，那一连串的呜咽之声响彻神殿的每一个角落。即便声若微蚊，却穿透了他的每一个角落，扰的他身心俱裂。他厉啸一声，扑向中年，却从他身体里穿行而过。下一刻他的眼里红光闪烁。

　　中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里会捏着他打翻在地的烛台，烛台尖锐的针闪着前所未有的光亮直抵着自己的咽喉。

　　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神殿里依旧一片狼藉，狞兽不知所踪，他手里握着一尊巴掌大的泥塑安详的躺着。唯有一身裂痕记录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他站了起来，走到神台前，把神像放回了它本应存在的地方。然后回身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供桌，步履蹒跚。

　　待他把神殿尽量恢复原来的样子的时候已经是十几日后。他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虔诚的喃喃细语，一如少年。

　　神明坐在供桌上，耷拉着一条腿，一个胳膊撑在腿上支撑着下巴淡漠的看着他：“是吗。我听不见了啊。”

　　洞口窸窸窣窣，神明白了一眼：“疯兔子啊，说了我这没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