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神明》右耳二十

1、孤独的神明

　　半山腰的那个黑黢黢的山洞，低矮的洞口被低矮的灌木遮挡，不仔细去找根本发现不了。有冷风飕飕从洞里冒出来，吹的周围植物恹恹。洞里黑黢黢的模样让人莫名瘆的荒，就好像若是扒开那低矮的灌木，就会扑楞楞飞出来一群蝙蝠遮天盖地，这处地点，没什么人会想来看个究竟。

　　洞里不时传出来声响，像有人在低语呢喃“求……信……我………”随着冷风偶尔飘出来几个字，听不真切。

　　黑黢黢的洞里异常宽敞。是个神坛？

　　说是个神坛，可实在不像。那个洞口只能让人哈腰进入，洞内倒是宽敞足纳百人。是什么人会想到在这里设坛供奉？又供奉了什么人？

　　宽敞的洞，地上有数个蒲团，灰尘盖了厚厚一层。四周有残败的烛台，燃过的蜡烛滴落成奇异的形状挂在上面，地上也有。显然这里曾经人烟兴盛。正对洞口的地方有个供台，灰尘落了一指厚。奇怪，有水果摆在上面，一个苹果，一个香蕉，一个梨。那个梨有点烂。

　　供台后面巨大的神台上没有神像。

　　供台前蜷缩着一个黑影，小小一团。那轻声的低语呢喃就是它发出来的。“神明大人，求您，请相信我。我没有别的愿望，只求您，让我成为您的信徒。”一边喃喃，边抬起伏在地上的身子拜了一拜。是个小男孩，七八岁。

　　“哼？我凭什么让你成为我的信徒？”一个拇指大的人，坐在苹果上，穿的花花绿绿。耷拉着一条腿，另一条腿盘在其上，手肘撑着腿，手掌托着下巴，没被头发遮挡的眼睛里看着小男孩的眼神一目了然的不屑。

　　“神明大人。求您，我知道我这样微小的凡人不能给您做什么，但请您相信，我一定会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我没有愿望，只想信奉您。”小男孩像听到了那拇指人的声音一样，急慌慌的起身解释。

　　拇指人微微惊讶，这小孩听得到他说话？想着坐正了身体，盘腿坐在苹果上，整了整衣襟，有一丝慌乱：“你这小孩，不好好回家写字念书，跑到这深山老林来做什么？你家里人呢？”

　　“神明大人，求您，求您让我成为您的信徒。”答非所问，他依旧在磕着头，低声呢喃。

　　“呵。”拇指人自嘲了一下，又变得吊儿郎当。“你啊，真想成为我的信徒，就把我的神像摆回来怎么样？”说这抬起手，伸出拇指指了指身后，供台后面。

　　那里有一尊倒地的神像，花花绿绿，四分五裂残缺不全。

　　“啊，神明大人，您是不是在生气？因为他们把你的神像推倒了，您等着我，我把您的神像摆回去。”小男孩突然抬起头，眼里放着光，起身跑到了供台后面，伸手去扶那座倒地的残缺神像。

　　拇指人惊讶的站了起来，脚上一滑扑通摔在了供台上，激起几粒尘埃。拍拍灰土，飘忽忽冲到小男孩眼前，伸手用力摆了摆。

　　男孩无动于衷，依旧伸手去扶那神像。然而即便残缺，依旧一条胳膊都比他大得多。推了几下便推的满头大汗，神像却纹丝不动。他茫然的站了一会儿，不知所措的流着泪：“神明大人，我，我搬不动您。”

　　拇指人在他面前挥了好一半天手，对于男孩的无动于衷，他又一次自嘲的给了自己脑门儿一下子：“啊…他怎么可能看得到我。”

　　小男孩站在神像旁边低声啜泣：“对不起神明大人，我没办法把您摆回去。”

　　拇指人重又坐回苹果上，手指头抠着苹果上的斑点，没被头发遮挡的眼睛看着小孩的眼神里空洞乏味冰冷彻骨。

　　小男孩哭一会儿，茫然一会儿，再哭一会儿，再茫然一会儿。突然，飞也似的跑了，跑出了洞口，一去不回。

　　一天过去了，男孩没有回来。

　　两天。

　　三天。

　　一个星期。

　　半个月。

　　供台上的苹果香蕉梨烂的流着脓水，滴答滴答滴落到地上。一个拇指大的人坐在腐烂的苹果旁边的供台上，耷拉着两条腿，望着洞口。

　　“窸窸窣窣”洞口有声响传进来。

　　拇指人唰的站了起来，踮着脚望过去，眼里闪过一丝光，又瞬间暗淡下去，嘴里恨恨：“该死的疯兔子！以后不许到我这里蹭吃蹭喝蹭冷气！”

　　被骂了的野兔子无动于衷，挨着洞口乘着凉。

　　拇指人百无聊赖的绕着干瘪的苹果绕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一个月了。男孩没有回来。

　　他坐在破败的烛台上，伸手抠着滴成奇异形状的烛泪，眼神时有时无的飘到洞口，自嘲里一丝深埋的凄凉：“呵，真是，对人类抱有期待的我，一定是个傻的。比那疯兔子还疯。”

　　“神明大人。我回来了。”

　　他背对着洞口侧身躺在供台上。身后有男孩的声音传来。嘴里嘲笑：“疯兔子，你什么时候会开口说人话了？”

　　“神明大人，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可我没有办法。我去求了造像的师父教我做神像，师父说不行。我就趴在墙头偷偷的学。可那太难了。

　　后来我就去找了村头的二狗子，他最会捏泥人了。我跟着他学着捏了您的样子。可我觉得没有衣服是对您的亵渎。

　　所以我想，只有镇上最大的绸缎庄里最好的锦缎才能配的上您。我就去捡破烂卖钱。可一个月，才买得了这么巴掌大的一块。”

　　拇指人早就站了起来，男孩绕过供台，手里捧着一尊泥像小心翼翼的放在神台上。只有巴掌大，粗制滥造到这只是一个轮廓，看不到鼻子眉眼。泥像上裹着一块锦缎，金灿灿的上好的锦缎。

　　男孩浑然不知拇指人围着他供奉的神像飘忽忽转着圈打量，嘴里依旧呢喃着自言自语：“神明大人，您不知道，卖水果家的大黄狗可凶了。追着我跑了三条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新鲜苹果，几个小小桂圆，如数家珍一般摆在供台上。

　　拇指人这才注意到，男孩身上大大小小很多处淤青和伤疤，手背上一处新伤翻着泛白的肉狰狞可怖。

　　拇指人站在神像旁边，看着“自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样粗陋的泥团，也就只有这样的孩子才会把它奉做神明。但偏过头看看跪在蒲团上那小小的一团，眉眼闪了一下金光。飘到苹果旁，此刻看来，他好像有苹果那么高了。

　　“神明大人，我把神像给您摆回来了。求您，让我成为您的信徒吧？”男孩依旧虔诚的低声呢喃。

　　神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金色锦缎造就的华贵衣裳，嘴角若有若无的抬了一下：“罢了，看在这一身好衣服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听一听你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