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 ...

  •   你是你,二十八岁。
      别人的二十八岁,已经在工作单位工作了好几年,正在筹备转正。而你的二十八岁,新得冒尖尖,还在迈出大学的边缘试探,不因为什么,就因为你是个医学生,还是本硕博连读的那种。刚进医院里头的你像个愣头青,大学实习了这么多年的实践经验一点作用都没用,你只能给医院的大手们打打下手,做个递剪刀调仪器的小厮活。
      你自嘲道,二十八岁,就是一个刚摸到社会规则边缘的年龄。你这话还说得挺深奥的,激得旁边的人好一阵笑,一边笑一边说社会规则,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差点笑到要被送到楼下呼吸内科去。
      听你说话这人是脑外科的一个医生,挺干净的模样,据说是个南方人,比你早几年调到这个医院来。在说这句话之前,你一直恭恭敬敬地叫他前辈。在说这句话之后,你就叫他,喂,很不客气地那种。你们的交情始于你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你的老同学们大多数都选择了去隔壁的口腔,说是又清洁又少风险,不用跟活蹦乱跳的器官打交道,完了将来干不下去了还能跳槽去整形医院,好处多多。
      你倔,还没有三十岁就已经有了五六十岁老头子的固执,死活不跟他们一起,从哪里来就要到哪里去。结果你去医院的那一天,隔壁口腔正在医闹,病人的家属把东西摔了一地,几个男医生屡次上去想安抚情绪都被推开,在科室里蹲着一个女医生,环着膝盖小声啜泣,估计是病人家属的主要攻击对象了。
      家属大开口,揪着不放非要医院道歉赔偿三百万。你有点惊呆,想不出来口腔还可以怎么医闹,不是说好了风险小工资稳的吗。那个人来接你,看见你跟傻了似的戳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跟着站在你后边看戏,看完了慢悠悠在你耳边补上一句:“你看做口腔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没有好干的一行。”你被他冷不丁的开口吓着,浑身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深呼吸了半天平复情绪:“你吓死了个鬼了!”完了又补问一句,小小声地:“口腔那边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人带着你走,有意放慢步伐,微微侧着头用余光望着你,说:“来植牙的,高血压,也没和医生说,拔完了血跟鲸鱼喷水一样,从隔壁科室调了几个过来抢救,没救过来。也是委屈了那姑娘,责任又不完全在她,这事估计能写进吉尼斯纪录了。”
      拔牙都能拔出条人命来,你的心里拔凉拔凉的,自言自语道:“所以家属为什么能够这么冷静,人刚刚没了,这边就能按斤按两计算出自己家的亲人值多少钱。”没想到被那个人听见了,他又歪着头,对你说:“习惯就好了。”
      医院这条生死桥,什么都是习惯了就好。你把他这句话在心里吧咂了一下。
      你和这个人就这样熟起来,同个科里头的,脑外科男女比例均匀,现在的女孩子接触耽美文学又多,看着你们两个交头接耳的,也吧咂出点味来,笑着开你们玩笑。开完自己四散去,听者的人上了心,你跟他说这么开玩笑挺不好的。
      你跟他说的时候,他正靠在厕所的洗手盆旁边抽烟,不得不说他身材也很好,往那里随随便便一靠就跟摆好造型的时尚杂志模特一样。他抬头看见你来,呼出来一个漂亮的烟圈,透过烟圈他朝你笑出一口不符合老烟鬼设定的大白牙,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对你名声不太好,毕竟我是个给。”
      现在的人都避嫌,能这么直接说自己是给的人不多了。你愣了一下,说:“完蛋了。”
      他嗯了一声,拉长了尾音,说:“我是怎么就完蛋了。”
      你对他说:“我也是。”

      你没想到一句我也是能把对方吓得把烟扔了,烟头落到白大褂上烫出来一个洞。
      你傻眼了:“我又不是说我喜欢你,你瞎激动什么呢。”
      那人就着水龙头哗哗的冲那个洞,声音混着水声听起来有点闷,说:“我帕金森。”想了想又补上来一句话:“像我这么坦然的人不多了,难得遇到一个,有点激动。”
      两个人笑起来,笑完了他问你:“谈过恋爱吗?”
      你说没有,上一次牵男孩子的小手还是小学的时候,从初中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之后就不敢乱来了。他朝你挑挑眉,说大学也没有吗。
      大学有个屁,你说。大学光顾着跟病理学,内科学,医学免疫学打交道了,哪里有空谈恋爱,本硕博连读,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课本里头去游泳,读了三年连练打麻醉药的搭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话到底又哪里逗笑了他,顺手掬了一捧水对着他的脸就是泼:那你呢,谈过恋爱吗。
      后来你去想这个对话,你都会觉得他是故意引入的,有一种憋了许多年无从发泄无从倾诉,等到一个你等着你去反问他谈过恋爱吗,然后他就好像是顺理成章一样,轻轻松松地,跟在你心尖上挠过去的羽毛一样,说谈过啊。
      你从小就是优等生,没有具体的人生目标,拿年级第一,考让人惊叹的分数,高考报志愿的时候觉得不能浪费分,就报了x大医学院的本硕博连读,浑浑噩噩二十八年,执拗是执拗,却不知道自己执拗这么久要的是什么。
      他跟你不一样。
      他说他从小就想学医,还没成人大腿高的时候看见别人搬了一副骨架模型,漂亮得很,他的心怦怦直跳跟初恋似的。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要学医了。谁知道他流哈喇子的样子被他前任看到,也觉得漂亮得很,两个人一来二去,也就把手给牵上了。再后来,他考上了省内的医学院,他前任落了榜,两个人渐行渐远。然后就,北京欢迎我了,被迫北漂你知道吧。他半开玩笑地对你说。
      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跟他对话里头你一点一点地开始发蒙,一脚摔进云里雾里。他的恋爱经历你左耳进右耳出,还没往心里去,你只是在想,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直不能细想,往深了去,感觉二十八年人生都要从头来过。

      你自己亲手操刀的第一个手术,是个小女孩。
      萝卜丁高,说头里面检查出了个瘤,还挺大个的,拍片拍出来黑压压的一团,有三分之一个拳头大小。小萝卜丁死活不肯做手术,揪着爸妈的裤管一直哭,声嘶力竭地哭。你试图过去安慰她,结果被她张口咬住手,小家伙小是小,一口牙齿跟犬科动物一样。
      到了上手术台的时候你还在揉手,可真他妈的疼啊,活生生撕下来好一层肉的。而手术台上的小家伙安安静静地躺着,眼泪都已经被擦干了。你遏制住自己要拿手术刀去撬开她的嘴巴,瞧瞧里面有没有你的血肉的想法,只是安静地给她接好各种仪器,开始这一台手术。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助理医生把小女孩推去隔壁。
      你往外走,过道上面家属各个都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口,眼睛都瞪红了,看见你出来眼泪也跟着哗地一下冲出来,问你医生我的女儿她没事吧,七嘴八舌的。
      你说,病人没事,他们又纷纷拥抱庆祝,像是他们自己在手术室里头走了一圈一样。
      那一刻你的眼睛也跟着酸了,没出息地抽搭了一下鼻子,你好像有一丝寻找到自己做这一行的意义所在,又好像没有。在医院这座生死桥上走的是死人,最难走的却是活人。医生必须得去做的是那个摆渡者,是那个筑桥人,是那个尝遍生死,却又不得不习惯的人。
      你一边走一边揭口罩,把身上的手术服脱下来。太晚了不好回医院分配的公寓去,你打算就在办公室里凑合一晚上,明天一早上起来还有几个学研会议要开,你恨不得把自己剁成一条蚯蚓,一块去做手术一块开会一块继续深造的。进办公室的时候遇到隔壁手术室刚出来的那个人,他把手套往回收的垃圾桶里头一扔,镜片后面一对眼睛眯出一个弧度,对着你笑。
      你在办公室里头一直睡得不沉,半夜被惊醒,摸着身上披着一件外套,还带了一点余温。你的手攥着外套的衣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披上的。你闻到外套上面的老烟鬼的味道,心里想着对方蹑手蹑脚地来,又偷偷给你披上去的场景,心里就化成一滩水。
      神经病,你骂自己。

      后来又接了几台手术,你底子稳,开刀起来快准狠,名气越来越大,几乎快赶上那个人,就赢得了几次同台的机会。
      手术半夜结束,两个人都几乎被抽空,抓得着一张椅子就往上面一横,也不顾形象,连口罩都没有摘。两个人都跟咸鱼似的,眼神对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特别好看,你觉得自己跟着了魔似的,弹起身来去勾下了他的口罩。
      熬了几天手术的,那里有人还能好看的,可他就是憔悴得让人心动,你觉得谈恋爱,也该是这种感觉了:昏黄的手术灯完了,就有这么一个人,两个人什么都不要,没床没房也行,就两张破板凳对着笑,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估计是做手术做懵了,没意识到你的举措有什么不对劲之处,被你揭下口罩来之后接着对着你笑,笑里含着两坛陈年老酒,劈头盖脸地朝你泼过去。你被他笑得心头无名火起,把他的下巴一掰就亲了上去。你脑子里都是电影里头的情节,循着一点烟味去撬开他的唇缝。那个人还在懵,抵着你的肩膀把你推开了,没有说什么。
      你不依不饶,尝到了甜头又侧着头去亲他冒青的胡茬。这下他就真的清醒了,他手劲也挺大,拎着你的领子把你往后一惯,说别闹了。你还没醒,还醉在他的笑里头,说什么别闹了。那个人脸色不太对,说我有喜欢的人的,你别闹了,我还喜欢我前任。
      你说你是认真的,你没和他开玩笑。他说他也没开玩笑,他这辈子谈恋爱的力气都给了前任,分不给别人了,他说,你还年轻。
      你觉得挺无力的,双手垂在身子两边,一句我也是在嘴边打转,没说出去。人生阅历太少,你总觉得说了他也不以为然,就跟一开始和他说二十八岁一样。他总把你当后辈,当一往无前的小年轻看。可是你觉得不行,你得掰正这个人的脸,让他看见你,眼睛里映着你,你想跟他说他前任早一点遇见他就怎么样,往后的时光你可以补。你都没有脸皮说。
      失恋的滋味让人难受,就跟苦楚都压在心上的一角一样,压得你说不了话。你把外套收拾了就回办公室,连招呼都不再打。睡到半夜有人溜进你的办公室里头,这次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你却只能装睡。

      往后在科室里面碰到,你都当跟路人一样。
      他倒是不介意,该打招呼的打,有一次厕所里头狭路相逢,你低着头就要塞过去,他说,我前任结婚了。
      结婚了?你微微讶异,这是你没想到的,回形针掰直,可喜可贺啊。你又把一点不该有的小苗头摁下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小女孩再来你也没想到。
      她已经没力气再咬下你一层皮肉了,是急诊推过来的,说突发血栓,走着走着就给昏迷过去了。家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也不及时送诊,送到附近的小诊所去问是不是低血糖,小姑娘任由着小诊所鼓捣了半天,再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
      你一口煎饼果子咬到一半,连着生菜还没嚼就往下吞,任由着别人给你套手术服消毒。进手术室的时候那个人跟你说,加油。你点了点头,算是和解,想着以后有空吃个饭再做好兄弟吧。
      给你递刀递药的助理医生比你当年的面庞还要青涩,大家都是见惯了尸体的人,看着手术台上血淋淋的大脑还是慌。谁不慌呢,都是一条命,习惯就好。
      你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句话,然后听到旁边的仪器开始叫,声嘶力竭地叫。小姑娘被推出去的时候你还是懵的,手套上的血还有余温,你靠着手术台一点一点滑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说,完了。

      你活了这么久,眼界从二十八岁开始开阔。
      你见过病人偷偷给自己塞红包,说医生我要活下来,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你见过了对病情毫不关心的,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亲身实践何为活在当下。你见过家属动手殴打医生,一个两个跟泼妇似地揪着不放,喷了对方一脸口水,说还我儿子。你也见过有的家属在宣布失败之后,抱着自己的膝盖说,谢谢医生,是命到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活过了二十八岁,活到了三十八岁,四十八岁,往后还有很多个十年,足够你跌进社会规则的条条框框里头,再爬出来。社会规则教会了你很多东西,但是没教会你怎么去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也没有教会你你给自己最不想在手术台上见到的人做手术的时候,该怎么样冷静,你只知道手抖,每一刀下去,都是鲜血淋漓。
      习惯就好。你抱头痛哭。
      那个人是在医闹纠纷里头护着你的时候被推下去的,他的衣襟从你的指缝里头溜走,连同他的生命。你只能听见他轻声说,我的命不值钱,你还年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