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有三》逢清秋梦

1、生而有三 致从前耳

　　致从前耳鬓厮磨的伴侣而如今正新婚燕尔的别人的丈夫：
　　很抱歉不能及时地去参加你的婚礼。
　　我现在人在北京，医院里。临时有一台手术，患者的家属还在外面候着，这封信也得匆匆忙忙地写，辞不达意。他们过目一下之后才有可能到你的手里。其实没有这台手术，我也没能赶去你的婚礼，机票没有买，你不必等一架不会降落的飞机。
　　请你允许我的冒昧，也请你的妻允许我的冒昧，冒昧地称我爱你，我也爱我的事业，不亚于你。
　　一如往常，却不再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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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介绍一样事物，或者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说，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或我第一次遇到某某人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
　　比如第一次遇见心上人的时候，有光影绰绰，他刚好穿了件显得他的身材不那么臃肿的白衬衫，落拓得不行，一下子撞进了某某人的心里。再比如第一次见到那只猫的时候，它在宠物店里摇头摆尾，低声呜咽着，某某人一下子就决定了要把它带回家。
　　第一次，好像奠定了很多故事的基本格局。于是我决定把这个庸俗的开头，也放在我漫长的故事里，作为自我剖白的开端。
　　我第一次看见那一具人体骨架等比例模型的时候，我的伴侣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也可以类比推理可得。
　　我居住得小三线城市资源匮乏，在电视入住家家户户之后，我们最多也就是在电视的虚假广告上面可以看一看许多人体比例模型，而我却生活在还没有电视的时间点里。
　　我住在逼仄的南城区，电线杆斜斜地倚着小破楼，拉出的电线勾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黑压压地罩住了整个南城区。我后来往外走，出去大城市，再去往更大的城市，再回过头来看小时候居住的南城区，也不过就是在霓虹灯光里头望着下水道。但是在那般如同下水道的环境里面，有人夜半弹钢琴，也有人不远千里，搬来了一副骨架模型。
　　我的伴侣从小住在我的隔壁楼，两个人的家一个向阳一个向阴，一直没能碰头，这事是我认识他之后偶然提及才知道他一直住在那里的。骨架模型住进我们这栋楼的时候，他正路过我家楼下，看见一个和他一样的半大孩子，蹲在小货车的出气筒旁边，吸了满肺的废气都不知道，张大了嘴流着涎盯着人家一个模型。
　　他脑子估计挨门夹了，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可真好看啊。我盯着那一根一根骨头，跟钢琴琴键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可真好看啊。
　　后来上了同一个小学，初中，高中，我的伴侣不擅长理科，但知道我生物读得特别的好就跟着也报了理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牵了手之后他说，第一次见到我，就觉得我会是一个好医生，他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像我这样的。
　　年少的时候谁不喜欢被崇拜，第一次被人崇拜的我把辫子都翘到天上去，笑嘻嘻地逗他玩，没想到一逗就让他给摔了个跟头。
　　他人瘫在地上，手给磕破了皮，赖在那里不起来，对着我一直傻笑：“医生，我看你骨骼清奇，一看就是扁鹊再世，劳烦你行行好，给我曹大爷刮刮骨吧。”
　　我的心惊胆战都给他笑没了，恨不得刮他两个大耳刮子，自己却又笑了起来：“狗东西，历史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给人刮骨的是华佗，刮的也不是曹大爷的骨，是关大爷的。”
　　他还笑，他天生就有一张好皮囊，眼睛水乱飞讨了学校里不少女孩子的欢喜：“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可是个理科生，神医快救救我吧。”
　　我笑着去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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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偷偷摸摸，毕业使人大胆。
　　黑色六月结束之后，我开始拉着他满地跑，坐很久的大巴去外地逛博物馆，放风筝，很多事情一样都没落下，仿佛要把高中欠缺的生活弥补起来一样。
　　六月的热风托不起风筝，没两下两个人就跟那只飞不起的风筝一样蔫，我拉着我的伴侣躺在草坪上，借着落日一点余晖打量彼此，我看着斜阳照得他红光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你准备去哪？”
　　他眼神往四周一扫，发现饭点的小公园里人影寥寥，偷偷勾住我的小指头，说：“没落榜的话，你去哪我就去哪。”
　　“落榜了呢？”
　　我吧砸出他话里有话，问出口被他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乌鸦嘴。”
　　我吐了一下舌头，晚风习习，他的话飘进我的耳朵里：“落榜了也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啊。”
　　这句话跟根羽毛似的，止不住搔着我的耳朵，又顺着我的耳朵滑进去，一路遛达到我心里，搅得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横竖都像火烧一样。
　　我说：“我们出柜吧。”
　　他没听清，“啊”了一声，我又说了一遍，这下他听清了，态度一下踌躇了起来。我却不容得他踌躇，将他一把拉起来，往公园外跑，往家里跑，迎路哇哇大叫吸了一嘴的风，然后不负众望地，被两方家长扫地出门。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南方的一线大城市。
　　在此之前，我妈险些连志愿都不肯让我报，提着扫帚横在门口，两根眉毛往上扬像门神一样，我心里是怕的，但还是攒紧了身边人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又是坐大巴，只不过我们这次像两只灰溜溜的小老鼠一样，窝在充斥着汽车香水味和二手烟的车厢里头，前往未知的前方，我的伴侣一心一意地信我，我的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坚持他脑子被门板夹了，不过没有敢说出口。
　　我报了这座城市的医科大学，他落榜，找了份工作，从基层开始干起。你可别以为学历的差异我们两个就会开始分道扬镳了，这可不是这样的。会让我们彻底分道扬镳的，远远不止是学历这么简单，它会包括很多内容，诸如渐渐隔开的交际圈，认知度的偏差，还有无能为力。是无能为力。总之我不愿意承认后来是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把我们隔开的，那一排骨骼都能把我们连在一起，这一张通知书也撑起了我的梦想，我们凭什么要被他隔开。
　　我在学校分有个宿舍，宿舍里有个师兄，一样是读临床医学的。我不怎么去宿舍，我在校外和我的伴侣有自己的租房，但我每次去宿舍都能遇见他。
　　干净的床帘把床铺包裹了起来，像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泡泡一样，我有一次见到他刚好掀开帘子下来，床铺也很干净，床上贴着几张神经分布示意图，用记号笔勾出了几处重要的部位。那一刻我的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因为我就是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我真是生出了一种想要认识这个师兄的冲动。
　　我没有，我抱着一摞书，回了租房。
　　我基本上生活在了我所向往的生活里，除了亲情有所缺失，一切都好得如同我的想象。我的租房里有我尚且相知的伴侣，有盈盈的光，我可以窝在这里，抱着我的书，我并没有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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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了当地的医院，期间我的妈妈来过几次电话，被他接起来，听见是他的声音之后就挂断了。
　　再后来又有几次，就不再打过来。
　　我进的是脑外科，并没有和我痴迷的骨架打交道，我一直以为我是要学成毕业，开个小诊所，给人接骨看跌打损伤什么的。我的伴侣探过头来，对着我笑：“顺便再给老夫老妻刮骨疗伤。”
　　他总是记得这个破梗。
　　我在医院的跟的老主任前面带过的学生里就有这个师兄，师兄是主任的得意门生，下手又稳又准。我刚到医院实习的那段时间特别焦虑，头发一抓一大把，跟临近冬天的树叶一样往下掉，我的伴侣就会拉我过来，像安抚猫一样给我轻轻地按摩，轻声安慰我。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爱他，往后也会一直爱他，也没有人会比我爱他。
　　离开了我的伴侣，我还是得回到医院去。拆下我的手表，进行全身消毒，由别人为我穿戴好手术服，走进手术室里头，去围观一场间不容发的，医生同病人生死的搏斗。
　　压力再大一点，管他的无烟文明医院，我就跑去厕所吸烟。厕所的隔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却让我想起十七岁的大巴车厢，我深吸了一口烟，再吐出一小个烟圈，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伴侣不知道我已经学会了吸烟。
　　抬头整理好衣服准备出厕所的时候，被师兄堵了一个正着，师兄嗅到了或许是空气里，或许是来自我的衣服上，总之是残存的烟味，眉头一皱。
　　他挑着眉等着我的下文，等着看我慌乱得不知所措，或者是冷静地求他不要去告我。而我在他的视线注视下，轻而易举地把他堵回了小隔间里，当着他的面掏出了两支烟，一支咬在自己嘴里，另一支塞在他嘴里，就着打火机给他点上一支烟。
　　他很意外，也没有反抗，我点完了款款站定身子，对他说：“我们这样就是共犯了。”
　　他把烟拿下来，没反驳我这句话：“我不吸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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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经过厕所一番针锋相对，师兄要么会针对我，要么会对我多照顾些，结果他依旧不咸不淡，跟没事发生一样。
　　我同我的伴侣抱怨，他给我捏肩的手松了松，挂在我的脖子上，嗤笑一声算是回应。
　　在医院打下手打得越来越熟练，主任操刀的机会大多数都让给了师兄，我就做个陪衬，给他递递工具，配合得比护士好。
　　有一次手术结束，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袋子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把手套往师兄身上一抹就去接，号码挺陌生的，接起来却是我妈的声音。
　　我妈说，我爸脑子里面长了个小东西，小城市那边看了觉得在那边动刀风险太大，转过来这边，想问问我还有没有办法。
　　我握着电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师兄握住我的手腕，算是给我传递了一点平静的力量，让我把话吐完整。我没有问她怎么想起了我这个儿子，也没有问她这么多年来是怎么过的，怨不怨我，电话不适合叙旧。
　　挂了电话的我顺着墙根往下滑，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头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跳得比刚刚那台手术还快，刚刚那个手术台上躺着的可是市长夫人，我也没怂。可我偏偏到这里怂。
　　我给我伴侣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过来。师兄表情有点挪揄：“对象啊，是不是当年出柜被扫地出门了。”我没心情跟他打趣，勉强应了一句：“神了你，还一猜一个准的。”
　　我的伴侣赶到，把我拉到他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我，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做任何亲昵的动作，除了表达占有欲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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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来了我忙前忙后，看着那对老夫妇憔悴得不成人形，我心下酸涩，跟个青桔子一样，汁水饱满得快要炸开来了。
　　我爸的手术是师兄做的，做完推出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平安无恙，我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被我的伴侣拉回家。
　　其实到这里我就应该发现我的生活重心有所偏移的，在自己爱的人构建的家和医院这两者之间，我无可避免地滑向了后者，可我的伴侣，他不认识是这样，他的划分简单而又明了，他觉得我开始向师兄那边倒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跟十七岁听见他说扁鹊给曹操刮骨一样，一边笑一边朝他伸出手，说：“我是那种人吗？我爱我的事业，也爱你。我会走到更高的地方去，也带着你。”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相信他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从高中就刻在桌子上的北京协和医院他一直都看着，我会带他去比这个城市更大的地方，尽管他和我说协和医院听起来就像妇产科必备。
　　他接过我的手。
　　我爸我妈回了小县城。
　　师兄挑了个机会堵住我，我叼着一支烟，问他：“是不是现在都流行小流氓的这一套？我可不吃。”师兄伸手夺下我的烟，扔进垃圾桶里，说：“屁。”我：“有屁放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我：“你没有进一步的打算吗？”我说：“进一步的打算我是有的，可我犯不着你过问吧？”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一点不屑。
　　他笑笑：“像你这样上不去下不来的人我看多了。”
　　我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样，摸下一支烟的手一滞，几乎是按耐了很久才没有把它印在他的脸上，我没有，我只是把烟塞进去，回家。
　　上不去下不来。
　　高不成低不就。
　　这几乎是伴随了我很久的十二个字，像是陈年老伤疤一样轻而易举地被揭了开来，撕破在我的面前，给我看。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的伴侣正在收拾包裹，我冲过去一把拦住他：“你这是要去哪。”
　　他看着我，一双眼睛古井无波，没有了很多年前乱飞的眼睛水：“回家。”
　　“这里不是家吗？”我几乎是扣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喷在他的脸上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碎掉了的花瓶，他说：“这不是我的家。”
　　等到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还在吸烟，对着他的背影我特别轻地问：“你为什么走？”
　　他轻笑：“你是白痴。”门旋即关上了。
　　我对着那个门吸了很久的烟，我还在想，他或许不喜欢我吸烟，又或许，我再也不能称呼他为我的伴侣了。我失去了很多年前那个坚定相信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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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沮丧太久。
　　我去了北京，没有成为千万北漂里面的一员，我是个医生，医者不一定有圣人心，但至少有个端得住的铁饭碗。我意识到这个念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开始市侩气了起来，在我都没有意识到的细枝末节处，我开始被很多东西腐蚀，侵占，如同伸展的枝桠终究连着树干一般，我整个人都充斥着令我自己陌生的气息。他或许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我。
　　只不过在很多个深夜我会想起他，偶尔也想起师兄，他们两者的不同是，我的伴侣不再过问我的生活，连同之前的电话都停机，而师兄会偶尔打电话过来，问问我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风水轮流转，我之前还想成为他那种人呢。
　　像很多俗套故事里面一样，我接到师兄的电话，说我的伴侣要结婚了。我没有看结婚照，新娘一定没有他好看。
　　我没有问师兄说他为什么知道的，师兄却自己开口讲了，师兄说，我的伴侣从刚来到这个城市就认出了他。
　　我说：“你他娘的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认出了你。”
　　他说：“认出我是那个住在你们楼上的人。”
　　哪座楼？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混混沌沌了很久，突然豁然开朗起来。那个往我们楼上搬人体骨架模型的人。我觉得荒谬，又想笑，我碰到什么事都想笑，笑着笑着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去你妈的，言情小说看多了吧你。
　　我接了另一个电话：“你赶紧过来医院一下，脑外科有个紧急患者，家属把这里围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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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那场医闹事件过去了。
　　病患没能救回来，家属的情绪很激动，动手推搡了好几个医生，其中一个医生情绪也很激动，动起手来，被推下了楼梯，这事在报刊上登过去也就完事了，京都的事情离南方的小县城太远，在大妈的碎嘴里吵过一段时间之后偃旗息鼓。
　　邮差摇着铃从南城区的小巷里头经过，他的头上有很多交叉的电线，织起来像一张网一样，黑压压的，看不见头顶的太阳。有的人搬出去，也有的人住进来，路边的小货车突突突地冒着气儿。
　　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有人会寄信，从遥远的北京，寄来南方的小县城里，他平日里头送的最多的就是水电账单而已，带着这一份好奇心，他掀了掀门铃。
　　门里头有男子的声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来了！”转头对厨房里面忙活的女子说：“媳妇，去开个门呗。”忙活的女子嗔了他一眼，打开门接过来，有一分讶异：“是你的信，我拆啦。”
　　“拆吧拆吧。”
　　他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