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箫声默

31、面具

　　这日，马车行至汴州，入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赵鹫也就没打算去学院报到，本来也没什么行李的赵鹫随意找了一个客栈住下，便将马车遣回了洪州。

　　华灯初照，休整了一会儿的赵鹫动身上街打算逛一逛夜市。街上零星的有些小贩，因为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怎么热闹。

　　走了一会儿，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引起了赵鹫的注意。摊子不过是两个货匣子中间架着快木板子，两边挂着各种各样的木质面具，精雕细作，上色讲究，手艺可谓一流。

　　抬头看去，手艺人是个中年汉子，胡茬子没剃但是头发却梳得非常齐整，此时他左手手里倒拿着一个银质的半截式面具，右手中的锉刀倾斜得非常厉害，几乎是贴着面具一点一点的在雕刻。

　　汉子又雕了约半个时辰才算是完工，举着面具正面看看不出一点异样就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银面具，但是从上往下看得时候可以看到上面其实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这些花纹都是斜穿透整个面具的，赵鹫可以想象到，这个面具戴在脸上即轻又透气。

　　“嗯”
　　“嗯”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满意的赞叹声，一坐一站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一点心心相惜的味道。

　　赵鹫率先开口道“如若这面具还未有主，我可否买下？”

　　“不..可。”许是太久没说话，汉子张口的时候声音非常沙哑，两个字中间还咽了一次口水才将话说完。

　　赵鹫还想要争取一下，却见那汉子又开口道“还没系带子，没法带。”

　　赵鹫表示理解的点点头，汉子微微抬起左边的板子，从货匣子里拿出一个包裹放在木板上，然后拿下挂在脖子上的面巾认真的擦了擦手，这才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是雪白丝绸缝制的发带，一看也是非常好的手艺。

　　“我家婆娘养的蚕，织的丝。”汉子说到自己媳妇，原本木讷的脸上有了笑容。

　　赵鹫可以想象到，这汉子有一个非常手巧的妻子，每日给他梳好发在家用心的养蚕织丝，他挑着面具在这集市上一边摆摊一边雕面具，小日子虽然平淡，却非常的幸福。

　　汉子给面具的两侧留了专门穿发带的条形孔，两根发带很轻易就串好了，而后汉子又端起面具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这才将面具递给了赵鹫“看着给就行。”

　　赵鹫双手接过面具，两个拇指来回的摩挲，能感受到面具隐藏的纹路却不会扎手，赵鹫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了汉子。

　　这一百两相当于他卖一年面具才能赚到的钱，汉子见了票子没接，而是摆摆手道“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必找了，这手艺值这个价钱，你要是实在觉得多，就当我先付的定金，以后这样的银面具你只管卖给我一人，慢慢做，我每年来取一回。”

　　汉子想了想，也不矫情，收下了，开口又问道“小公子如何称呼？”

　　“温良，同辈行九，你呢？”赵鹫边说着边将面具戴上，银质的面具稍有弹性，系上发带后稍有弯曲，正好贴合了赵鹫的小脸。

　　“李榷，祖宗三代都是做面具的，家住城西面紫山下，紫阳村。”李榷直接交代了自己的家底。

　　赵鹫感到很意外，李榷的坦诚让她有些愧疚也有些羡慕。

　　“如此，便说定了，一年一期。时候也不早，我就先回了。”赵鹫冲李榷作揖。

　　李榷有些慌张的站起来，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卖货这么多年从不曾有客人如此尊重过他，哪怕是赵鹫现在只是个孩子的模样。

　　赵鹫也没等他回应便走了。

　　回到客栈门前，远远便看见人群都围在店门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鹫绕着外围想要进去，只听见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求求你放过他吧，我们再也不敢偷剩饭剩菜，别将我弟弟送官，大爷，行行好吧，求求你了。”

　　咚咚咚的磕头声响起，赵鹫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边磕头一边护着弟弟的小乞丐，掌柜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围观的路人都在指指点点却没人站出来说什么。

　　哎，这个悲凉的世界啊，赵鹫叹了口气扒开人群挤了进去，掌柜刚给赵鹫安排过房间，知道赵鹫身份，见他这架势，便猜到他定是要插手管上一管了。

　　“天色已晚，九公子还是快些上楼休息吧。”掌柜显然不希望赵鹫插手。

　　赵鹫却没有要罢休的意思“不急，且跟我说说，这二人犯了什么事？”

　　“这...”掌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将始末说出来“这二人是城东破庙里的乞丐头头，这已经不是头一回来我这偷饭菜了，虽然偷的是写剩饭剩菜，但还就回都是客人中间离席的时候偷的，这严重影响我生意，我上一次已经放过他们，没想到又犯，可不能助长了这种歪风邪气，因此今日决定将他二人送官。”

　　掌柜的特地强调了自己之前多次容忍过，原本人群中那些于心不忍的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都是送官的呼声。

　　“那我问你，你店里每日有多少剩饭剩菜，都怎么处理的？”赵鹫继续问道。

　　掌柜听赵鹫这么一问就猜到了赵鹫接下来想说什么，忙开口解释道“我知道九公子的意思，我原也有意将剩饭剩菜施给他们，但是一施给他们，其它的乞丐也都凑过来要，有些无赖的甚至成日坐在我这店门口等着挑剩下好的，扰得我连生意都做不成。”

　　赵鹫原意也是想让掌柜将剩饭剩菜给他们，却也忽略了人性的贪婪，可怜很多时候也伴生着可恨，掌柜见赵鹫沉默了，知赵鹫不会再插手，便招呼来伙计要将两人抓起来。

　　“贵人行行好，我们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只要放过我们，我们马上离开汴州，再不出现在这条街上，求求您，救救我们。”大一些的乞丐还想再抓住赵鹫这最后一根稻草，不顾店里伙计的拉扯，冲着赵鹫磕头。

　　赵鹫看着地上逐渐留下的血印子，原本想放弃的心在这一刻终归是不忍，开口道“掌柜的，他们偷的那些饭菜的钱我付了，且我有一法子能保证他们再不来扰你生意，将他二人交给我如何？”

　　“这...”掌柜见赵鹫再三阻止，知道今天自己要是坚持这么强硬的处理怕是也留不下好名声，想着不如卖给赵鹫一个人情，便松了口“好吧，我就将这二人交给九公子，但愿公子的法子能好使，否则下次可别怪我铁面无情了。”

　　掌柜收了钱哄着众人逐渐散去，也有好奇的留下想看赵鹫怎么处理，但见赵鹫直直盯着只好作罢，等到人都走完了之后，赵鹫才看向兄弟两，两人又要冲赵鹫磕头，被赵鹫阻止了。

　　“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摇尾乞怜。”赵鹫开口说出的话却不好听。

　　“贵人大恩大德，我...”

　　“你能干嘛？”赵鹫打断了小乞丐哥哥的话“你啥也没有啊，难道把命许给我吗？可是我要你的命没用啊？”

　　赵鹫的问题让小乞丐哥哥哑口无言，自己可不是什么都没有么，唯一有的命，贵人也不稀罕，干张着的嘴发不出第二个声响，就这么愣在了当场。

　　“你是要带着你弟弟屁滚尿流的离开汴州？还是听我给你指条路，过程艰辛困苦但有一丝希望来日回来买下这条街？两个选择，你选哪个？”

　　说出这话的明明只是一个七岁孩童，但在兄弟二人眼中却比那破庙里的土地神还要高大伟岸，二人自打记事起就开始行乞，最会的便是察言观色。

　　赵鹫衣着非凡，看掌柜对他那么客气便知家世一定也不一般，两人对视一眼，冲赵鹫磕头，诚心道“求贵人给指条明路。”

　　“明路说不上，贵人也当不起，叫我一声九公子便是，起来吧。”赵鹫没有去碰他们，只是摆了摆手。

　　“是。”

　　“我刚才听见他们说你是乞丐头头，你有多少兄弟？”赵鹫看着弟弟继续问道。

　　“回九公子的话，还有四个，我们都差不多大。”弟弟答得倒是利索。

　　“你们在此等我片刻。”

　　赵鹫转身进了客栈，挑了烛光亮的桌子坐下，唤了掌柜要来纸笔，而后又吩咐了几句，便低头刷刷的写了一封信。

　　过了一会，掌柜从伙计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陪着写好了信的赵鹫又来到了门口。

　　“你们六人中有识字的吗？”赵鹫见两人摇头便递出信继续道“那就收好了这封信，带着它去洪州找温家别院林管家”。

　　乞丐哥哥接过信揣进本来就破旧的衣服里，然后又勒了勒腰间腰带，那腰带与其说是腰带不如说是麻绳，乞丐哥哥确保信不会掉出来之后才冲赵鹫点了点头。

　　赵鹫从掌柜手里接过包裹递给了弟弟道“这是六个干馍，你们尽快动身吧。”

　　掌柜听了赵鹫的话才知道为何刚才让她烤六个干馍，但是心中的疑惑还是让他忍不住问道“九公子，这去洪州按照他们的脚程至少要十日，六个人六个馍怕是撑不到啊！”

　　赵鹫看了掌柜一眼，又看向兄弟两，见两人眼中没有露出不满的情绪心里满意，开口对两兄弟道“我只会给你们这么多，剩下靠你们自己，去吧。”

　　两人又要下跪，这次赵鹫闪到了一边，语气嫌弃道“真希望你们快点改掉这奴性的臭毛病，你叫什么名字？”赵鹫看着乞丐哥哥。

　　乞丐哥哥却在听到这话之后只是干张了张嘴，无奈道“我...我们...没有名字。”

　　赵鹫皱了皱眉头道“没名字怎么行，虽说名字不过一个称呼，但那是生而为人用一生用性命去维护的东西。”赵鹫眼珠子一转继续道“若你不嫌弃，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愿你不忘初心，坚定不移，做坦荡君子，叫赵三千，如何？”

　　“赵三千谢过公子。”赵三千再次跪倒在地，头抵在地上，久久不曾抬起。

　　只见他浑身都在微微抖动，不用把人拉起来都知道，这是哭了，他在被打的时候没哭，在即将被送官的时候没哭，在无数个差点冻死饿死的日夜没哭，却在获得了名字之后哭了。

　　赵鹫知道他哭得原因，其实打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赵三千，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赵三千虽然不曾读书，但他是有智慧有灵性的，所以赵鹫想帮一把，所以这一拜赵鹫没有躲。

　　“好了，你从此便算是重生了，记住我说的话。”赵鹫第一次走到了赵三千身边亲手将他扶起，然后从脖子上摘下那半块失去光泽的玉塞到了赵三千的手里。

　　赵三千虽然没见过好东西，但看配着的穗子都能猜到这东西很贵重，就在赵三千想要拒绝的时候，赵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林管家有点势利眼，有了这个他才会看你怀里的信。”

　　送走兄弟二人后，一直被忽略的掌柜才插上话“九公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就给了两个乞儿，不怕他们遭劫吗？”

　　“这大半夜的除了他们也就你看见，只要你不去打劫，他二人衣衫褴褛，谁会想到他身上有这玩意儿？”赵鹫翻了个白眼往里走。

　　有点尴尬又不死心的掌柜跟在她后面继续追问“那你为何只给他们六个馍？六个馍一顿都吃不饱，如何撑十天？”

　　“要不怎么说你傻呢？自己想...”

　　两人进到客栈，站在街口拐角暗处的另外两人也就听不到后面说了什么。这鬼鬼祟祟的两人正是紫阳书院的院首丘慕白和风纪院士张楚卿。

　　他们二人早在闹剧开始之前都到了，他们正打算出手相救的时候被赵鹫抢了先，于是就干脆躲在暗处看看这个小娃儿如何解决。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听了全程的丘院首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此子卓越非凡。”

　　“院首何以对这小儿评价如此之高？”张院士表示不解。

　　要知道他跟了丘院首三十余载，丘院首是出了名的眼光高，来求学的人千千万，能得入他眼的已经是凤毛麟角，能得到卓越非凡这个评语的，有史以来就两个人，第一个是大将军王赵准，第二个便是这个七岁小儿。

　　丘院首不答反问“那你可想明白他为何只给了六个馍？”

　　“这？按理来说他也不是买不起，为何只给了六个？六个也不够吃十天啊？”张院士抓耳挠腮，实在是想不透。

　　“要不你怎么会在学院三十余载都还只是个风纪院士呢？”丘院首失望的摇摇头。

　　“是是是，学生愚钝，还请院首赐教。”张院士三十多年被打击习惯了，秉承着不懂就问的原则，他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你啊，就是越来越不爱动脑子，那些乞儿都是七八岁的年纪，那样的年纪能活下来自然是有法子弄到吃的，我观那兄弟二人颇有灵性也不是贪婪之人，那两人能来偷剩菜定然是遇到了变故，他送馍秉承的是救急不救穷的信念。而之所以没送饭菜，是因为饥饿太久的人还有长途跋涉不适合油水荤腥也不便携带，没送馒头，是因为馒头太干会成渣滓，馍是摸了猪油烤的，既不容易坏又好携带。最后，每人只送一个，是他留的考验，一个只够撑到下一个村子，他们还要继续想办法才能最终到达洪州。”丘院首一口气解释完，张院士就跟客栈内听了赵鹫解释的掌柜一样露出恍然大悟，倍感钦佩的神情。

　　“行了，此行不虚啊，温家这次是要出仕入世了，走吧，回院里准备一下，老夫能在有生之年再遇一麒麟之才，幸甚，幸甚。”丘院首捋了捋胡须，满意得笑出了声。

　　“院首您要准备啥呢？”张院士一脸糊涂的接着问。

　　丘院首学着赵鹫甩下一句话“要不怎么说你傻呢？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