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哟》九四七

1、1

　　有一只刺猬，他的刺扎人很痛。后来他死了，他的□□腐烂了，刺却没有腐烂。是的，他的刺扎人还是很痛。
　　小丑在马戏团的台上讲完这个短小的故事后，观众们都笑了。
　　让人们每天笑满三分钟，这是小丑的工作，今天的工作已经完美地完成了，小丑鞠了一躬退场，尖头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哔叽哔叽的响声。

　　在后台小丑看了看今天马戏团的安排表，接下来的表演是骑单车和跳火圈的熊的专场，再接下来是没有骨头的人们的柔软杂技，再再接下来……总之这一天都没有小丑上场的时候了。
　　小丑盯着圆镜子，严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繁琐的衣领子，然后哔叽哔叽地走出了马戏团巨大的棚子。

　　马戏团里是没有黑天白夜的，永远开着那无数盏的顶灯，幕布上画着月亮，那就是晚上，幕布上画着太阳，那就是白天。
　　然而现在其实是黄昏，街上也并没有什么人。街道拐角处依旧贴满了浓墨重彩的广告纸，铁笼子里的饥饿艺术家依旧闭着眼不发一语。饥饿艺术家也是马戏团的成员，高管们把他安置在街角，意为吸引观众。事实上连熊和猴子都知道，在这个年代饥饿表演早已经过时了，路过的人们总是行色匆匆。
　　不过是嫌巨大的铁笼子碍事，把笼子丢到外面的话，马戏团里又能多放下几条椅子，多坐下几个观众，多卖出几张门票。

　　“快要落幕的太阳的颜色，总让我想起柿子。”小丑站在笼子外看着饥饿艺术家的脸，\"这光就是柿子汁。你吃过柿子吗，我小时候在故乡吃过，新鲜的会有点涩，晒干了更好吃。”
　　饥饿艺术家没有说话。
　　在没有工作的黄昏来找饥饿艺术家聊天，是小丑一贯的习惯。虽然是单方面的习惯。饥饿艺术家总是不说话，没有回应，也没有露出烦躁的样子，就像那个聒噪的小丑并不存在一样。当然，小丑忽视了这一想法。
　　“如果我带柿子过来你会吃吗。饥饿表演是很费神的工作吧。我一天不吃东西就没有精神了，而你总是能连着好多天好多天不吃东西。”
　　饥饿艺术家坐在干草堆里，穿着黑色的紧身衣，隐约能看到肋骨的样子。他闭着眼睛，很疲惫的没有表情的脸，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会饿吗。你会饿吧。你那么瘦。……我，我打算辞职了。“
　　“我觉得这里的工作没有意义。你睁开眼睛看过我吗。我脸上厚厚的油彩，自从在这里工作以后，我从来没有洗掉过它。褪色了就补上一层，一层一层地上色。”
　　“我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辞职。也许是今天晚上，也许是明天中午。总之在明天的黄昏之前，我会离开这里。”
　　“你到底为什么不吃东西呢。第一次见你我就想问了。我猜你在这世上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又觉得你大概是吃了东西不开心……”
　　小丑看到夕阳光下饥饿艺术家光影分明的消瘦的脸，看到他睫毛落在脸上的影子。
　　“你能回答我吗。”

　　小丑等了很久。他一直盯着饥饿艺术家的脸，只要饥饿艺术家的嘴唇稍稍动一下，小丑的心脏就抽一下。然而到了最后小丑也没能听到饥饿艺术家的声音。
　　“好的。我只知道了。”

　　小丑转身走了。回到马戏团巨大的棚子，他递上了自己的辞职书。再次走出马戏团的时候，他已经换掉了那双滑稽的尖头鞋子，哔叽哔叽的声音就此消失在马戏团里。

　　小丑。我们还是叫他小丑。他花了三天时间洗干净脸上的油彩，开始在镇上找他的下一份工作。
　　他的理想工作是西餐厨师，或者日料厨师，或者是专门做烩面的厨师，总而言之只要是厨师就行。最开始他找到的工作是给一个煎牛排的厨师打下手，就是解冻牛肉和切片，以及在厨师熬制酱料的时候按照顺序地递上材料。
　　那是一家很小的西餐店，小到只放得下三张桌子八条椅子。每次只有八个人能够进来店里，若是其中一个体型有些超标，那么就只能坐下七个了。
　　排队的人总是从这条街排到另一条街，因为这个小小的店里唯一的那个胖胖的厨师，做出的牛排无人可比。
　　胖胖的厨师就叫胖胖，他同时也是这家店的店长兼服务员兼收银员，在小丑来店里工作之前，胖胖每天都很忙，很忙很忙。至于他为什么那么忙还没有瘦下来，据说是因为他每天关店门之后都要做上八块牛排来犒劳自己。
　　为了让胖胖安心地煎牛排，小丑除了打下手以外，顺便接收了服务员和收银员的工作。
　　胖胖问他：“你会觉得很忙吗。\"
　　小丑闲不下手，只能摇摇头回答：“还是忙些比较好。忙了就能忘记事了。切牛排和端牛排的时候都不能分心。”
　　胖胖看了他很久，其实也没有多久，在牛排煎到五分熟之后胖胖收回了视线给牛排翻了个面：“我煎了好多年的牛排了。大家只记得我做的牛排好吃，每次来就只点牛排。其实我还会做好多菜的。”
　　小丑停下切牛排的手，抬眼看了看满厨房的牛肉。
　　胖胖瘪着嘴，举着锅铲长久地沉默。直到牛排的另一面焦了也没有反应。
　　“明天开始做别的菜吧。不，现在就开始好了。我们去买菜。”小丑说道。

　　点了六分熟黑胡椒牛排的顾客面前放了一盘番茄意大利面，吃着酱油炒饭的顾客原先点的是八分熟的菲尔牛排，有些顾客表示很生气，有些顾客却是一脸惊喜。
　　在厨房忙碌的胖胖觉得好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而服务员小丑那边遇到了些麻烦。
　　三号桌六号椅子的女孩子向他表白了。那是一个金黄头发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小丑记得她，她几乎天天都来吃牛排，今天她同样点了牛排，而上菜的时候牛排变成了一碟小甜品。
　　据说这些甜品在姑娘们眼里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而小丑半天也没解释清楚，今天的上菜是随机的，晚来一分钟，出现在你面前的可能就不是甜品，而是一碗麻婆豆腐。
　　女孩大概是个魔法师，她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变出一束向日葵塞到小丑手里，所有的客人都看着他们，各个目光闪烁，似乎只等他接受的时候放下手里的勺子叉子开始鼓掌叫好。
　　小丑瞪着眼睛，支吾了半天，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年轻的魔法师显然不开心了，嘟着嘴巴说：“她是怎么样的人，我也能变成那样，并且只要一瞬间。”
　　小丑愣愣地说：“……他，很瘦。睫毛很长，穿黑色的衣服，而且……总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小丑说着说着就失了神，然后眼眶就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好委屈，眨了眨眼，眼泪就啪嗒一下掉下来。于是匆匆回了厨房抱着个洋葱开始发呆。
　　魔法师给的向日葵被小丑随手放在切菜板上，胖胖转身拿个鸡蛋，便看见向日葵变成了一张纸，拿起来瞧，上面三行字。我喜欢你好久了。但是看起来我是没有机会了。我很羡慕那个人。

　　胖胖瞥了一眼角落里红着眼的小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