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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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色很美，然而无人欣赏。
银爵看着自己的阴影投在门上，顿了一下，“笃笃笃”敲响了门。他等了一会儿，什么回应都没等到。
他生气了。
他这般肯定地想到，另一只手攥紧了某物。紫堂幻朝他吼了一阵后就自顾自地跑回了家，锁上了门，摆明一副拒绝抗拒的态度。虽然那个锁的存在对银爵来说有与无根本没有区别，但是明白自己被讨厌了的银爵尊重紫堂幻的想法，乖乖地待在门外，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紫堂幻，明明他的命还在他手中。同情吗？怜悯吗？都不是。不同于对族人的爱护，也不同于对小动物的喜爱，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在胸膛间有点涨涨的。
他低头，才发现门下长着一小簇酢浆草，正在白色的月光中沉眠。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物不是全无道理的，他就觉得紫堂幻像极了酢浆草，一样的弱小，一样的不起眼，但是生命力顽强。那开出的小小的紫色的花朵，像极了他的笑靥，感觉很干净，很温柔，让人想去触碰。
他好像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了。他没想到，如同浮萍一般游荡人间的怨魂的他，有一天也会有所留恋。
不知道是第几次敲门，还是毫无进展。那个人弱小而倔强，他的自尊心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膨胀。
门外的人傻站着，门内的人躲在床上。紫堂幻全身蜷缩在被子里，企图以棉花挡下那时不时的敲门声。这无疑是白用功，那声音还是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敲打在他的心上。泪水又不自觉地流满了脸颊。
此刻他是真的不想面对银爵。与其说他在生气银爵的行为，不如说在痛恨自己的无能。再一次地，他看清了自己是多么弱小，多么无能。从小到大，无数想做而达不到的事涌上心头。
他想哭，他也确实哭了。但是不会有人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拥他入怀，轻声细语地安慰他了。
他的余生将永远活在怀念与苦痛中，他的生命只为了寻找那丝温暖而延续。
啜泣声中突然响起了窗户被打开的声音。紫堂幻一惊，硬生生止住了跳出被子的冲动。他知道银爵进来了，也知道他此刻就站在他床前，他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冰凉如水的目光是如何注视着懦夫一般躲在被子中的他。
紫堂幻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然而被子内的紧咬着下唇，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更加汹涌的眼泪让被单湿成一片。
银爵知道紫堂幻醒着，也听得到他压抑的哭泣。
紫堂幻知道银爵知道他醒着。但他仍旧选择不去面对，以这种孩子气的幼稚方式对抗逃避。
为什么还不走啊……紫堂幻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很讨厌只会哭的自己，他宁愿银爵现在掀开他的被子揪着他的衣领吼他不要像个懦夫一样哭，而不是放任他躲进自己的壳中。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没有责骂，默默忍受他近乎任性的发飙。
又过了一会儿，紫堂幻听见银爵动了，脚步声靠近了床头，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却没有预料中被掀开被子，床头好像微微陷下去了一小块，紧接着脚步声再度响起，窗户被关上了。
他走了。
怔愣了好一会儿，紫堂幻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屋内屋外彻底安静了下来，唯有他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回荡。
“咕——”夜鸟的一声长鸣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吸吸鼻子，才发现今晚的月色少见的好，那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他床头的东西。
紫堂幻使劲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颤抖着手去触碰那个东西。指尖的触感是如此清晰——
那是真的，真的莫斯利卡。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红肿的眼睛再度涌出一滴滴硕大的泪水，滴在美丽妖娆的花朵上。他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堵塞的喉咙阻止了一切。
他跌跌撞撞地打开门，跑了出来，慌张的双眼四处搜寻那人的身影，手中无措地握紧了莫斯利卡的花茎。一阵风吹过，吹不动一地如水月光。
他走了。
他动了动嘴唇，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对不起。
紫堂幻抱着那株莫斯利卡，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就那样坐了一整夜，直到微亮的光线跳进房间，他才惊觉天已经亮了。
他眨眨泛痛的眼睛，呼出一口浊气。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他还在犹豫。集齐了材料又怎样，他有那个勇气暗堕吗？成为亡灵法师，意味着背叛他的信仰，他成长的土地上的人们，不管是欺负他的，还是给予过他帮助的，都将视他为敌人。而亡灵法师虽然归属于黑暗阵营，但是其力量本源来自于冥界，在魔界是隐隐受着排斥的。
他不敢说自己真的有勇气去过那样的生活。
门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紫堂幻激动地张大了嘴要说什么，那人抢先一步令他哑口无言。
“我要走了。”
心脏骤然一紧，他一瞬间想到是不是对方生气了，无数话语在脑内旋转成风暴，最终他只是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的伤还没好吧？”
“时间到了而已，不管怎样，我都必须要走了。”银爵摇了摇头，他轻轻说，“抱歉。”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吧。”紫堂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是我莫名其妙地发火……对不起，银爵……”
“这不是你的错，我没有生气。莫斯利卡就算我给你的赔礼。”银爵走近他，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我还欠下你一个条件。”
一股暖流从额头蔓延到四肢百骸，紫堂幻知道那是他下的咒被解除了。想也不想，他伸手拉住了银爵的衣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放开。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长久哭泣后的生涩嘶哑，像是即将被主人的猫咪在乞求。
“你是在舍不得我吗？”
没想到银爵会这么直接，紫堂幻耳尖红了些许，还是坚定地说道：“嗯。因为银爵经常肯定我，鼓励我，虽然没有那么直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很喜欢银爵你。”
虽然有时候冷漠地不近人情，但是意外地很让人心安。
他是这么看我的么……无法忽视心底的那丝喜悦，银爵弯了弯嘴角：“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愉快。”但是他的步伐不能停留，就像他知道胆小如紫堂幻就算再怎么彷徨，那条路他仍会迈出下一步。“一定要说些什么的话，那么，勇敢点吧，紫堂幻。”
紫堂幻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莫斯利卡，疑问就那样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对，如果你是指莫斯利卡的用途的话。”银爵说。
“那……你会……”
“不会。身处什么阵营，信仰什么神明，不是我判断人的参考。教廷有嘴脸丑恶的人，魔界也有圣母心肠的家伙。”他漂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不安的麋鹿般的眼睛，“你是紫堂幻，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种族、信仰而改变。”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紫堂幻狠狠抹了抹眼眶，迅速地擦去了泪水。
“谢谢。抱歉，我又哭了，很软弱是吧……我很害怕……”
“你既然选择了收集材料，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对吗？知道你想做这件事，我挺惊讶的，你一定是有一定要这么做的理由吧。”
被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紫堂幻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倾吐一切。
“你知道界门之匙吗？”
“那个传说中能打开冥界通道的钥匙。”银爵眼中异彩一闪而过，他想起了与此同名的另一个传说——如果能够进入冥界，能够寻回已逝的亲友的亡灵。“你想成为亡灵法师，找回你的哥哥吗？”
“嗯，是不是很异想天开？”
“有可能的事不拼一下怎么知道。”他们一族现在所走的道路若让别人知晓，同样也会被当做一群疯子。
“你的愿望，由我来实现。界门之匙我会帮你找寻。”
紫堂幻笑着笑着，眼泪又落在手背上。两人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但是这份情谊，他会永远记在心间。
灿烂的晨曦中，两人面对面，沐光而立，相对无言。这一段狗血开头的生活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他们各自的道路还很长。两个孩子在黑暗中奔跑，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温暖的双手，在那温存的片刻，他们都找到了一些缺失的东西。
留恋地话是多余的。紫堂幻微笑着，没了眼镜的遮拦，那双眼睛里的真诚一览无余，像水晶一样美丽发光。
他说：“再见。”
他也说：“再见。”
于是，转身，愈行愈远。
微风吹起发丝乱舞，紫堂幻将鬓角的头发拢到耳后，惊讶地发现山坡草地已被三两成群的酢浆草占领，黄色与紫色点缀在绿色之中，赏心悦目。而他的脚边，正是一朵小小的紫色酢浆草。
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还带着湿气的花瓣，抬脸，朝着银爵逆光的背影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