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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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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溪摊牌前,还是仔细考虑了好几天的,让他决定低一次头求和的,是那些一回忆就满心感激的过去。
雨下了有几天,铅灰色的天幕裹狭著这座南方城市不肯放松,人们喘气都不得畅通。
三点十分,下课铃敲响,午后第一堂课结束。
“班长没来上课,有半个月了吧……”八卦时间到,女同学指着虚席的课桌,向同桌发出愁怨的慨叹。
闻言,不远处的男孩勾起嘴角,笑意幽深隐晦,怀著心事将视线探向窗外。
躲起来的太阳,暗沉的积雨云,黛色的远山,低飞的燕子。细雨渐密,晕开的涟漪,小池塘中的锦鲤避而不及。
“班长,你回来啦!”招呼声隐约传进来,男孩猛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深邃的眸子里布满阴戾。
慵懒的回应载著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门外走来。白色短袖衫,五彩斑斓的沙滩裤,卡其色的凉拖鞋。
男孩沉寂的眸子恢复生机。哈,又有乐子可找了。
来人和男孩对视了一秒,仅是一秒,而后向虚席走去。孤傲的步伐锤打著男孩的心脏。无法浇熄的心火。
半个月没见,这小子的气色不甚好,阳光的面庞多了些沧桑。看来,经历了不少悲催事呢。看他失魂落魄那样,别提心里多得劲儿。
班长并没有入座,反是有条不紊拾掇书本,一册册塞进书包。
穿着白蓝校服的同窗们,向班长投去疑惑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也有按捺不住好奇的人团团围住班长,“你干嘛收拾东西?不在学校待了?……”
以对抗班长为乐的男孩无比想掌握对方的风吹草动,好奇得紧,却仍稳坐如山。探究的目光直勾勾打量那位被围在中央、动作不止的俊俏班长。
班长淡淡应了声,良久,道:“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男孩朝著窗台上的七星瓢虫嘟囔了一句:信你的话才有鬼,八成有了难言之隐。你小子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实际上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吧,哈哈哈。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说了让你别太累了,你就是不听……”闻言,班长冷冷扫了眼前那戴著副厚镜片的男孩一眼,对方立马噤声。
好在男孩坐在窗边,看不见远处那两人的情态,但那假惺惺的问候也足够让他隔应。冷哼一声,一个是黄鼠狼,另一个是瞎了眼的吕洞宾,真他妈就该是铁哥们。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
除了四眼仔,没人敢这么刨根问底。明眼人都知道班长不想继续聊这件事,但有人自诩在班长心目中地位不同。
班长没有作答,背了书包准备要走,眼镜男没了什么耐心,急眼了,一把拉住肩带,故意而为之强迫班长回答自己。
远处那双眯住的狭长的眼,透出异于常人的机敏和犀利。
“胡皓茗,”班长唤他姓名的语气十分冰冷,脸色也臭得吓人,“别演了吧,挺累的。”
“你……”
“叮——”
没等那人说话,上课铃便在此刻响起。围在周围的同学四散,班长也已经收拾好一切,移步离开。
男孩会心笑了一下,说你小子早这么对他多好。得了,好戏看完了,拿了伞起身,跟在班长之后,亦步亦趋。
惹人生厌的语文老师粉墨登场,没心思听聒噪的她讲无趣的教条,眼前这小子的隐情才更让人感兴趣。
“官溪,”男孩一直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冷傲而疏离,而后上前夺过他手里的那摞厚重的书本,说:“我送你。”
说是送他,无非想探探口实,如果那人正经历人生低谷,男孩只怕会高兴得跃起。
班长眼里的受宠若惊一闪而过,左侧上下两颗虎牙不自觉地轻啮口腔壁,把平静的淡漠磨了回来,“不用了,你回去上课吧。”
男孩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往前走,坚定不移。
走到教学楼出口,男孩顿在原地,把伞撑在班长头顶,两人一同走进雨里。
伞下气氛低沉,官溪心情不怎么好,呼吸沉重,载著怅然;视线盯着眼前一动不动,幽幽的。
见他心不在焉目光涣散,男孩揣测他到底经历了怎么样的打击。
失恋了?不像啊,从来没听他跟哪个女孩恋爱啊。家里出事了?那可真是够得你小子糟心了。但见他刚才对胡皓茗的态度一反常态,八成是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啊,又是被兄弟背叛后的沮丧。
我老早就劝过你的,是你自己不听这下碰壁了,活鸡猫儿该。
男孩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打量官溪白皙的皮肤,额前细碎的发,低垂的眼眉,紧闭的双唇。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他睫毛怎么可以又长又翘,鼻梁也挺拔,精致的五官怎么看怎么讨喜。凸出的喉结好精巧,颈窝明显,就是身板比半个月以前单薄了……
许是官溪发现了对方的视线有些异常,扭过头:“你这么盯著我……怪别扭的。”
那人抬眼,对上官溪的视线,鬼使神差说出一句,“你瘦了。”
“噢,有么……” 官溪答这话的时候气息浅浅的,继而别过头去,不再说什么。
“真不在学校待了?”男孩心绪是复杂的。班长留在学校,他才能每天都有乐子可找。
官溪笑,“念不下去了。”
捕捉到答话人眼中的闪躲,男孩表情里爬上狡黠。
这小子很会念书并且很能念书,说这样的话,是在掩盖些什么?
“你就扯淡吧。” 男孩说。
“嗯……可能吧,”官溪似笑而非,“就算能继续念下去又能怎么样,我生存都快成问题了。”
男孩知道他不会开玩笑,字里行间的郑重其事更不说谎,嗅觉灵敏,知道想听的真相近在咫尺:“别跟我弯弯绕吊胃口了吧。”
官溪缄默不语,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始终无语。
“辍学是么......”男孩嗤笑,阴阳怪气的,“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官溪皱了下眉,鼓起腮帮子呼出好长一口气,神态平淡如常:“我爸……去世了。”
男孩愣住,原本准备好的虚伪安慰都哽在喉头。没料到如此残酷的真相被官溪诉说得那样平静。
这么绝望的事,他怎么表现得不痒不痛,好似在讲别人的事:那种从没有亲身经历的人生桥段。
如何安然无事把自己的伤口毫不掩藏地暴露给另一个人看?
或许他知道,看伤口的那个人还以他的痛苦为乐。
男孩之前还在思考如何挖苦他,如何让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如何将他一举击溃。
这会儿,那人看起来,实在是太孤独了。
雨愈发大,砸落在伞面,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亲人离世和病痛,再没有值得悲伤的事。亲人离世的痛苦,总能令人扼腕。没有哪一种安慰能让失去亲人的孩子舒坦起来。不会有的。
男孩多少是个绅士,演戏也好,真心也罢,面露愧色道歉说对不起。
空气意料之内静了,官溪摇摇头,语气如常:“何正川,你知道吗,不需要道歉的,命嘛,天定的。”
何正川愣住,官溪说出来的话,是他曾经故意说给官溪听的。这小子还挺记仇,他心想。只嗫嚅道:“什么命不命的,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迷信。”
许是自己的前后不一展现了一个虚伪而落井下石的何正川,官溪皱眉,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真实感:“人们打从出生那天起,命运就没有公平一说。就像你之前说的,我装清高、演好人,所以没有人真心待我。
“我承认自己好羡慕你。无论是你一帆风顺的过活,还是交到一群仗义的朋友……看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好像都是自欺欺人,那烂泥一般的生活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烂。我都懒得再欺骗自己说生活可以更美好……如你所愿,这下我终于一无所有了……”
许是觉得话说得有些多了呢,官溪闭了嘴。
何正川紧咬牙关,眉头用力皱了一下,像是生气,糗他:“认输了呢......”
官溪啊,你不是强者吗?不是不受侵扰吗?
过去,我从未停止将你看作冤家,处处针锋相对,所有可能制造不快的法子都使尽,也没有顺心的看到你难过的面庞。
而现在,你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眼底蕴藏著绝望,失意的模样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却不那么想看了。
我更宁愿你过得好一些,接受我无来由的诋毁。我可能只是太讨厌你骄傲的样子,但深知自己绝不会喜欢你落魄的狼狈。
“好了,留步啦,”两人正好行至校门保安亭处,官溪面露感激之色,“谢谢你来送我。”
何正川讷讷,尚未从那一针见血的残酷倾诉中缓过神来。不知是因为还想继续听官溪讲述自己的悲惨,还是以后不知道针对谁而遗憾。
“官溪,” 他面露难色,紧紧抱著那摞书不松手,“你得留下来,下个月就保送生考试了,你不能走。”
官溪已经稳稳当当躺在学校保送生拟录取名单上了,距高校保送生考试仅一个余月,他非但不好好准备,还扬言要放弃学业。神经病。
这一走,将唾手可得的机会弃掷迤逦,万万使不得。官溪应该再强一些,更骄傲一些,让自己更讨厌、想尽更多办法敌对。
或许是对何正川方才那番话非常在意,官溪神色登时黯然,紧咬著浅浅一层口腔壁,恰似忍耐著煎熬:“人生意外太多了,我没什么能力抵挡,”官溪微抿著唇,“况且,我都申请退学了……”
闷雷乍惊,雨下得更大了,风刮得愈发猛烈,树冠在晃动。
天色,骤然一暗。
要消化的内容实在有些多,何正川还没反应过来,官溪夺过书,一头扎进雨里。
留何正川愣在原地。
校门外停著辆打着远光灯的计程车,雨刮在左右运转。
何正川喉结微动,脸上掠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牙关咬紧了一下又松开,冷冷道:“我看你是不清醒……”
那小子真的放弃得了么?他这么好强的一个人,若真想放弃,就不会回学校了吧。
明明是那么心不甘情不愿。
放弃之后能做些什么呢?打工赚钱养自己?他这副瘦弱身板,做得了什么?
以他那样的脾气和性格,真要停下脚步不再往高处走,生活会把傲气的他摧残成什么样?
洗一辈子的碗?
搬一辈子的砖?
这太恐怖了,他怎么能沦落到那种地步。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等著看笑话,尖子生的落魄,会让很多人倍感痛快。
他真是太把自己的人生当儿戏了。
因为官溪踏著水步步远离的声音渐渐发慌。
得留住他。
扔下雨伞五步并作三步追上前,何正川迅速拉开车门,坐进车内。紧挨著官溪。
官溪淡淡扫了眼眼前这个被雨水浇得湿嗒嗒的男孩,然后靠向一侧的玻璃窗,一动也不动了。
何正川在抓他湿漉漉的发,没发现官溪浅浅笑了一下,由衷的。
生活是残酷的,却有人愿意丢了伞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