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帝歌》长羚街23号

40、舍不得

　　“将军请起。”熙澜轻扶他一把起身，“此次千里驰援兵贵神速，守护大齐南境，救百姓于水火的重任朕就交给你了。”
　　“能得陛下重用是末将之幸，陛下所托，臣万死不辞！”看着王劲成一双虎目炯炯，熙澜在心里点点头，这是她和手下众人商议拍板定下的人，她自然信得过。
　　熙澜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却有人进来通报：“兵部主事贺兰大人和内阁赵大人到——”
　　熙澜一听“贺兰”二字眉头就是一皱，不过此事已成定局，再想阻挠什么已经晚了，她心情立刻又舒畅起来。
　　片刻之后，贺兰青钧和赵大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那赵大人手里还拿着内阁钧令，显然是为了传达丞相的指令。可乍见了熙澜已经在这里，两人的心中俱是一沉，却到底还是得赶紧过来行礼：“微臣不知陛下在此，臣，叩见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熙澜笑得很是亲和，“不知你们在这个时辰过来所为何事啊？”
　　“微臣听闻近日京畿周边军营有所异动，担心布防有问题，特请赵大人做内阁见证走一遭，想来陛下也是为此事而来的。”贺兰青钧的神情可以说得上是如沐春风，一旁的赵大人也跟着连忙点头称是。
　　“朕还当是何事，军队调动自然是朕的指派，你们无需多心，倒是劳累你们来一趟了，尤其是赵大人，来这一趟也不容易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大人那圆滚滚的身材，心道难得，难得。
　　贺兰青钧早已看见王劲成手里的圣旨，知道自己来晚了便已没什么可计较。他淡笑着上前两步，仿佛根本没看见那圣旨：“既如此，陛下若已无事倒不妨赏微臣个脸一同回去。”
　　“不必了。”熙澜有恃无恐，但面上掩藏得极好，根本叫旁人看不出来。
　　贺兰青钧看了看她身后的江城歌，意味不明地对他笑笑，脚下又往前了一步，“我还真是低估陛下了。”
　　他说话的声音相当低，却不妨碍熙澜听清楚，听他这么一说她想起之前的事也笑了：“这么快就不跟我做师兄妹了？”
　　“此时立场不同。”贺兰青钧摇着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退开一步想要结束谈话。
　　“活在夹缝里容易被压死。”熙澜突然快速地低语出声。贺兰青钧讶然一瞬，见她一双眼睛直直地几乎看进他心里，“所以，有能力跳出来就别自己选择继续呆在里面。”
　　贺兰青钧动了动嘴唇，忽然垂下眼帘笑了，“可是我舍不得。”
　　熙澜的目光忽然沉寂下去。真真假假的几次交锋过后，她看得出来，他分明对师父还有感情，连带着对她、对那个叫襄雪的师姐也与旁人不同。可他毕竟是他，他既不会为了他们放弃自己的身份，也舍不得为了立场就彻底斩断与他们的缘系。
　　“臣先告退了。”贺兰青钧拱手告退，那个赵大人也连忙跟着他退了出去。
　　七月十二，会试第二场开始。
　　文试那边连着考了三日，已经有一些考生出现了体力不支的情况，平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们晕着被抬出了房间，这便算是第一批折戟沉沙的人了。相比起来，武试第一场就好得多，只有会不会，没有出现别的问题。
　　文试第二场考策论，武试第二场考弓马。十二日一大早，熙澜和燕倾微服出现在兵部演武场，被安置在了特殊的席位上。
　　天空晴朗无云，即便是早晨也不凉快了，熙澜几乎可以预想到正午的时候又该是怎样的一番炎热情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清甜的果酒，她拈起一粒红嫩嫩的樱桃丢进嘴里品尝，双眼惬意得眯成了一条缝。
　　卯时正，武试正式开考。宽敞平整的演武场内早已竖起了整齐的一长排箭靶，静候箭手的到来。风吹动了杏黄色令旗，无形中给这里平添一份凛冽和肃杀。
　　牛皮绷面的巨大擂鼓被重锤敲响，参加武试的举子们严整有序地入场了。待各方的人都就位，又是一声鼓响，第一项弓箭考核就此拉开序幕。
　　“武试二场共三项，其一，弓箭，每人皆射箭十次，根据累计环数核分；其二，马术，每十人一组骑马翻越障碍砍倒木桩，终点记录先后名次；其三，马上飞箭，骑马射靶，亦根据累计环数核分。二场成绩会和一场成绩合并排名，只有进入前三百名方可参加第三场武试。”卢尚彦宣布完规则，又朝熙澜这个方向点头示意后方才坐下。考生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熙澜和燕倾这边，被这么多人齐齐看着，她立刻挂出了自认为最得体和善的笑容。
　　规则已经明了，第一队举子们率先走入靶场，每个人都站到了对应的箭靶前。他们身边都有一个巨大的箭筒，里面的箭有数十支之多。这还不到展示箭术的最佳时机，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根据口令乖乖射箭，一次一支，一共十次，不能连射也不能多射，算是最保守的一种射法了。
　　站定位置，稳好下盘，拉弓搭箭，一切都准备就绪，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熙澜下意识抓紧了左边扶手。
　　“一！”
　　箭矢呼啸着划破空气，森冷的幽光在太阳下一闪而过，紧接着就争先恐后地向对面的箭靶袭去。
　　“铮——”，是箭矢没入箭靶的声音。
　　熙澜现在的目力有所长进，自然看得清每个箭靶上的情况，即使是最保守的射法没有多少发挥的余地，这一眼看下去也高下立见。成绩最差的是三环，最好的九环，有的箭堪堪射入箭靶，有的却是没入极深，尾端的翎毛到现在还微微颤动。她小幅度地点了头，这人臂力倒是不俗。
　　“二！”
　　又是箭风呼啸，这次没等熙澜细看场外就发出了一阵哄笑，原来站在第二个靶位的那人这次把箭射在了第三个箭靶上，搞得现在左边的只有一支箭右边的却有三支。专候在场外的校尉无奈地摇摇头，虽然两个人的箭在同一个箭靶上，但看上面射入的方向还是很容易分得出哪个是射偏了的，他亲自走入场中拔下那支射偏的箭，至于那倒霉的举子这轮的环数自然为零。
　　这一小小的插曲自然没有什么影响，第一队的人很快就射完了他们的十支箭，自有人立刻上前核分记录，这边记录完拔掉了箭靶上面的箭，那边第二队的人正好上场。
　　熙澜看了个开头觉得这比试还算有趣，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手又朝桌子上的果盘伸去。
　　手背上突然挨了一掌，熙澜“嘶”地一声收回自己被拍红了的手，抬眼幽怨地向对面坐着的燕倾看去。被她这样看着燕倾丝毫不为所动，眼皮儿都没有多抬起一分，声音也是淡淡的：“才刚看了多久就吃这么多，你是想在这里多去几趟茅厕吗？”
　　熙澜听了这话被噎了个正着，只好悻悻地收回目光端起了茶杯。燕倾看着她这副底虚理亏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惹得侍立在熙澜身后的于孟连眼皮直跳。
　　前面三个人之间的动静都被坐在他们身后的江城歌收在眼里，今日出来的时候一行人都换了便服，熙澜好脾气地特准他这次不用站着伺候，却没给于孟连这个待遇。当然，毕竟他们真正的身份有别，也没人能说什么。
　　气氛已经渐渐热闹起来，第一项比试是最不费时间的，没过多久就已经过手了几十个考生。虽然射箭是有点儿意思，但毕竟看多了也会觉得单调，而且现在日头已经变高了，熙澜心里也不免有些烦闷。
　　烦闷归烦闷，她终究不好随意行事，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好在这第一项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了，等到比试马术就会好多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还是把目光投到了下面的靶场，这不知道第几队的十数个人里立刻有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是个容颜俊朗的公子哥，通身一派清爽的贵气，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她从未见过这般鲜明的少年，浓浓的少年气息未被任何颜色浸染，不至于惊才绝艳却立刻唤醒了她前世对于身着白衬衣的邻家竹马的回忆。
　　“七！”
　　他平稳地伸直了臂，右手一气呵成将弦拉成了满月弧，手指分明有力，放箭的动作干净利落，让箭矢带着势在必得和笃定呼啸着射中了对面的靶心。而在那箭靶上，七支箭紧凑在红心附近，至少有三四支正中红心。
　　真是厉害。
　　她跟前的几个人谁不是个眼力好的，于孟连见她看得目不转睛，微微躬下腰凑到熙澜耳边道：“陛下，这就是颖国公府的世子严绍衡，之前京城武术大比的榜首和解元。”
　　“哦……”他就是严绍衡啊。熙澜听得跟着点点头，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尤其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少年。燕倾深沉威重，城歌一身侠气，贺兰青钧更是危险莫测，只有场上这个才有最原本的少年模样啊。
　　忽然桌子上不轻不重地响起茶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熙澜回头，正好看到燕倾对她冷笑，薄薄朱唇勾起的弧度让她有些不寒而栗，瞬间夺去了她所有心神。
　　真是只有毒的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