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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业日的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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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地一声,黛色的夜空中,流火四溅!
利风割面中,暗银色的庞大炼金巨物,在空中优美利落地一个扭转,向后跃去,湛亮的机配长刀挟风入鞘,修长的机臂轻轻一撑,完美地蹲姿落地。
对面的半空中,一具冷金色的带翼轻甲两臂回撤,收折长刃,灵化炉渐渐熄灭,机身乘着热风,飘然落下。
两具灵甲相对而立,明光涂甲耀出暗哑而摄目的光,如双刃相交,寒湛如水。
一时静默,只有明月在空。
忽然间,两具灵甲的上空,爆出“啪”的一声炸响。
彩条、花瓣纷纷从天而降,悠悠扬扬地,飘落在灵甲上。
不一会,两具灵甲就一扫杀伐之气,变得披红挂绿,一派喜气洋洋的傻样。
歌声分毫不差地从两侧的扩音喇叭响起来:
“——披坚执锐,志向踌踌,永恒闪耀的日子里,我们永不低头!”
一道调成暖色的探照光,拨开夜幕,从那具暗银色灵甲头部放出,投向空中,缓缓扫过夜风中展开的条幅:
“祝贺中央第二防务学院368届圆满完成学业,自此天南倚剑,地北封龙!”
一直保持寂静的露天礼堂里,掀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
“楚少!对刀对得漂亮!再来一个‘龙腾失空斩’吧!刀出得这么轻,也太瞧不起乐矫了!”
“乐矫!拿出贯日勋章的气势来啊!你拿的可是大华一共还没授到两百枚的二等勋章啊!事迹不让说,露一手好看的总可以吧?马上毕业了,以后没机会了!”
对着起哄,两具灵甲都不为所动。
冷金色灵甲全身的指示灯干脆一齐熄灭了。里面的驾驶员完全关闭了灵能反应。
浓烈的蒸汽带着没烧净的灵核碎屑,从灵甲排气口喷出来,舱门直接弹开。
下面一阵嘘声。
一个眉目凛利、身材颀长的少年翻出舱口,轻飘飘跃上灵甲肩膀。
他摘下驾驶用的黑色战术手套,潇洒斜倚在灵甲收起的龙骨翼尖上,也不应答下面,只抬头淡淡看向条幅附近的半空。
“大家辛苦啦!”
少年目光所投的方向,几下干脆的掌声响起,一个头发微卷、装扮利落的少女,站在十米多高的临时脚手架上,对下面大声说:“这是毕业式,不是演习比武,这个程度正好。明天就按这个流程走。今天就到这儿了,大家收东西吧,我收条幅。收完别走,今晚我请大家喝酒!”
下面一阵笑声,其中一个少年喊:“徐葳,咱们今天还没解禁呢,你就这样大声在学校里说要喝酒,胆子也太大了吧?”
徐葳瞪他:“周远飏,我和乐矫、楚天殊一起带大家去喝,你不敢去,那就算了,少带一个,我正好省钱了。”
下面又是一阵笑。
周远飏靠着一人高的铜质飞龙纹扩音喇叭,也哈哈大笑,好像被揶揄的不是他自己。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把喇叭关了,那在校园夜空中回荡着的、意气风发的校歌骤然中断。
周远飏笑道:“我舍命陪君子,拼着违反校规,怎么的也得去啊!”回头对那具仍在默默地打着光的银色灵甲喊:“乐矫,你还不下来?咱们的大主席、灵动机械院院花,说要请大家喝酒呐!楚少都出来了,你还等什么?”
暗银灵甲头顶的“龙瞳灯”几个闪烁,像是回应。但舱门却没有打开,而是转动着光束,照着徐葳在脚手架上往前跑。
在离地近二十米的脚手架上,徐葳轻松地卷回了一边的条幅,收回到彩球里。
回头去对付另一边时,却遇到了麻烦。
布置彩球和条幅的委员太过负责,准备的弹绳性能太好,竟然在弹出的时候直接蹦到了礼堂向天敞开的顶棚边缘上,高高勾着,任徐葳怎样扯,都岿然不动。
见状,下面有人向那冷金灵甲上的少年喊:“这儿没有会‘风行’的。楚少,又得你的飞商出动了!”
楚天殊正要钻回机舱,下面爆发出一阵惊喊:
“主席!”
“徐葳!”
楚天殊一抬头,就见徐葳后退了一步,蓦地向上跳了起来。
她挂住礼堂顶棚,另外一只手轻轻一勾弹索。条幅倏然弹回。
徐葳松手跳下来。
然而,她一脚刚与管架接触,最近的脚手架连接点,就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喀喀声。
徐葳立时反应过来,马上撤开,然而不够牢固的连接点散动更快,管子低哑呻吟一声,骤然一陷。
下面失声惊喊。
徐葳脚下一空,从近二十米高的脚手架顶,瞬间跌了出去!
霎时间,暗银灵甲的龙瞳灯光芒大盛!
一阵热风扑出来,灵甲膝盖轻轻一弯,凌空跃起!
徐葳脊背向后急落,灵甲冷肃的手掌温柔伸出,正正地接住了她。
临到落地,灵甲浅浅后撤一步,好像一个优美的舞者谢幕,微微屈膝。
落地的位置,和它刚才跃起前,几乎完全一致。
手掌放下,徐葳从它的掌心跃下来。
礼堂里涌起一阵掌声和呼哨声。
周远飏笑道:“乐矫,干的漂亮!赶紧出来吧!别耽误了咱们宰一把主席的难得机会!”
暗银灵甲的“龙瞳灯”熄灭了。废风排出的同时,舱门弹开。一名少年跃空而出。
轻风从他身侧四周涌起,轻轻抚过少年绣着银色龙纹的制服,托着他利落的军靴,少年轻盈旋身,飒然落地,不惊点尘。
露天礼堂的散淡打光,落在他浅浅含笑的脸上。
乐矫是那种长得很干净的少年,眉眼天生带着微微上扬的角度,笑起来的时候,飞逸的眼睛半弯,露出一点温柔和暖,显得非常漂亮。
周远飏就曾经戏谑他说,他这样的家伙,光凭一张脸,就够资格被挂在学院的集英走廊里,方便哄骗后来的师弟师妹们,去抛头颅洒热血。
然而这张脸还没露在光中一分钟,就有一团明蓝色的东西,歪歪扭扭地飞来,扑的撞在了上面。
它抱着的湿乎乎的帕子,拍了乐矫满脸。
空中奶声奶气地,响起一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犯错误了的惊叫声。
周围一阵大笑。
周远飏笑得打跌:“乐……乐矫,这第几次了?你家这条小螭龙,我看是教不好了。你早日弃疗吧!”
“骗骗……”乐矫伸手把脸上的湿帕子揭下来,眉眼黑浸浸的都是水珠,抬眼一看,不由笑了。
小龙远远地在半空中浮着,脑袋埋在尾巴亮蓝的鳞片里,全身上下,包括四只龙爪,都紧张地缩成了一团。
乐矫笑道:“骗骗,你过来。”
小龙怯生生地,抬起淡金色的大眼睛看乐矫。
乐矫没有一丝不悦的样子,笑说:“谢谢你给我找帕子擦脸,不过下次,你最好拧一下。”他提起手,在小龙面前示意拧这个动作:“这样做。”
帕子泣涕如雨。显而可见,小龙是直接把它丢进了水里,然后就一路抱了过来。
周远飏笑得岔气:“你真是……耐心可嘉……勇气可嘉……你就不怕下次它把你的什么东西拧烂了?”
乐矫摇摇头,笑说:“骗骗不会的。”拿拧干的帕子擦了脸,拍拍肩膀,对小龙说:“你做得很好,来吧。”
小龙明显地高兴起来,欢叫了一声,飞来落在了乐矫肩上,又用脑袋去蹭乐矫的脸。
在场的人都向乐矫的方向凑过去,有人咋着舌问乐矫怎样做到的如此精细控制,有人拍着乐矫的肩膀张口就是一连串的佩服,还有人抬着头打量灵甲和穹顶,估量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在这其间,一旁冷金色灵甲上的楚天殊欠了欠身,顺势从收起的龙骨翼上一滑而下,轻轻落地,正好落在了徐葳身边。
徐葳站在人群的外围,眉眼亮晶晶的,映着柔和的月光。见楚天殊下来,她偏头一笑,对他说:“我先拿你俩的名头晃了,不然大家可不一定跟我走。今晚,你去的吧?”
楚天殊收起灵甲飞商的钥匙,抬头瞟到徐葳,发现她虽然是在和自己说话,眼睛却又转向了前方。
他视线移过去,就见不远处的暗银灵甲斜轸,站在点点光中,夜色里,它身上那些红红绿绿的彩条都淡成了浅浅的光晕。它就好似一颗星辰,静谧又强大,柔和而耀眼。
灵甲的脚下,它的主人乐矫被一群人拥着,不知在说什么,脸上是浅浅的笑容,夜风吹过,他半长束发的发尾,在风中摆荡。
楚天殊了然,点一点头:“我去。”
徐葳舒了一口气,抬手把长发打散。这时,楚天殊忽然说:“乐矫的去向分配,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徐葳顿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很明显吗?”
楚天殊说:“……也不是很明显。”
徐葳没看楚天殊,抬起头来,目向夜空。
六月末,月缺一分正圆,天气晴好,夜风煦暖,但听说明天会是个雨天。
很和平,很美好,却又很……令人惆怅。
徐葳说:“他递交的分配志愿,也是到越州沧海藏锋研究院,去做灵甲研究。”忽然带着些涩地笑了:“刚听说的时候,我挺高兴的。后来他的消息一直压着,我才反应过来我犯傻了:他是贯日勋章的授予人,又是学校第一名毕业,还有那样的爸爸……别说枢密院和军队,学校也不可能允许他只是做个研究员啊。他当初选了龙甲陆院,谁都以为他会申请北斗团,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提了这样的志愿。”
楚天殊沉默了一会:“他有他的原因。”
徐葳看他:“我就猜你知道什么。是因为去年冬天并州的实习任务吗?明明授了贯日勋章,我看他其实不怎么开心……虽然他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开心。他有很多心事。”她轻轻叹一口气:“他就是,笑得太多了。”
楚天殊好像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回答有些淡淡的:“——乐矫不是真的爱笑。”
徐葳“嗯”了一声:“我知道。”忽然转头看了楚天殊一眼。
楚天殊说:“怎么了?”
徐葳笑了,说:“我就是觉得,你和乐矫的关系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好。楚少不是不太会这样关心别人的事么?有点意外。”
楚天殊眯着眼远远看着乐矫:“也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他人很好——也许有些太好了。”
徐葳说:“是啊……他总是对人很好,但是他自己的事情,却几乎不对别人说。”
楚天殊瞥一眼徐葳:“所以,关于去年冬天实习任务的事情,你不用问了,他也不会说的。”顿了顿,又说:“说起来,一会出去,今天晚上——你还不说,就来不及了。”
徐葳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个“说”与之前的那个“说”,并不是一个意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远远地看着乐矫,眼里光色浮沉,声音轻轻的:“……说不说,有什么不一样吗?他有喜欢的人啊。”
楚天殊看看徐葳,没有开口。
徐葳又接下去,似乎是对楚天殊说,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虽然没人见过,也没听他细说过,那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但是我感觉得出来,他不是胡说来拒绝别人的,那个人真的存在,他……真的很喜欢她。”
楚天殊说:“不会不甘心?”
徐葳笑了:“会啊。”她眨眨眼:“所以,我才说今晚去喝酒嘛。”猫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是不是喝点酒,就能什么都不想地说了呢?反正回头他进了精锐军团,大不了就不见面了嘛……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要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
“……就算不行,我也想要知道,他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输给了个什么样的人啊。”
楚天殊眼中光色闪过,说:“祝你成功吧。”
徐葳笑了,摇摇头,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大家都收拾好了吗?我们出发!去乾坤湖!”
她走到乐矫面前,停下,眉眼微微漾开:“乐矫,刚才谢谢你啦。”
乐矫抚着呜呜叫着撒娇的小龙的肚皮,笑笑:“没什么。你没有哪里受伤吧?”
徐葳笑:“没有。”又说:“那我们——”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插.入的铃声打断了。
铃声是一支有点过时了的老歌,娓娓唱着:“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乐矫一手把小龙托到自己肩上,一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他的通讯仪,他接起来听了一会,简单地“嗯”了两声,说:“好的,我现在过来。”转过头来,对徐葳抱歉一笑:“对不住,我去不了啦。”
周远飏凑上来勒他:“什么事儿?毕业酒约都敢推?”
乐矫由着他勒,笑说:“没法子。校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