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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间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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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为示亲厚,亲自题了块匾,名为浴火,着人挂于我寝宫之上。
我乍一听这名字,实在吃了一惊:“欲,火?什么欲,火?”
撞入我脑中的第一个词儿:欲、火、焚、身。这魔尊打的什么主意,听着都与我不甚相配嘛。
鸦鸦靠在一旁,懒洋洋答道:“不是欲,火,是浴火。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我“哦”了一声,感他思虑周全,同我真是心有灵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巧了,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一个欲,火?”
他噎了一下,看着我的目光好像很幽怨,半晌才缓过气来:“……你那表情已经将心中所想写得一清二楚了。”
我讪讪笑道:“这么明显么?……下次注意。”
夜里遣了宫中的小妖,我本就不喜人服侍,何况他们每日里勤勤恳恳神情紧张的模样倒叫我浑身不自在。
我正要坐在殿前石阶上,鸦鸦按住我,小小使了个唤风咒,将石阶吹得干净。
“我第一次觉得,幽冥的天空也是如此好看。”
我扶着下巴眺望天际的极光鬼火,忽地这一景象同我从前所梦的青天碧洗横加对照,一时间虚妄令我不知身在何处。思至此处,我不自觉幽幽叹了一声。
“好端端的怎么叹起气来?”
今日鸦鸦散了头发,乌漆漆的映着这磷光倒颇有些意趣。
“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此良辰美景,”又一指他:“尚且佳人在侧,多闲适安宁、岁月静好。你说,这天上地下何必要想着打打杀杀,非斗个你死我活呢?”
他的嘴角仍挂着笑意:“是啊……不过,这话合该由我来说。”
我一抚掌:“是了!我就说鸦鸦你批那些公文,定有所感,一定为这尘世间杀伐太重而心有不忿……”
他又瞄我一眼,淡淡道:“我是说,良辰美景,佳人在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回过头正好撞见他春风满面,满目含春。一时之间舌头都绞在一起,结结巴巴嗔道:“你……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好了好了,我承认,我是比你好看那么一点儿……不过你总要这样乱讲,我、我可要……”
……
连我自己都不知自己所言为何了,只好仿若无事发生,闭上了嘴。
我自觉得,鸦鸦好像有了什么变化,总要说些让人心痒痒的话来撩我。只是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他每每这样,我虽不好意思,却觉得很受用。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心底却很诚实。
“只是这里的景色再好……仍不比天界万一。”
“噢?”我挑眉一望,“你是亲眼所见怎么的?……依我看,幽冥也不错么。”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道:“将来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看。”
呔!我欣喜不已:“那太好了。难得你转了性子,不许反悔!”
他嘴角笑涡一旋:“这千百年来,你何时见我食言。”
我掐着指头算了半天,刚想告诉他,我们不过是百余年的修行,何来“千”字一说。没想到,素来最是严谨的鸦鸦也会出了口误。可我一抬头,看他敛了那灰青锦袍已然悠悠闲闲走远了。
隔日我便又去烦他,一门心思要去人间转转。他拧着眉被我磨了半日,终于松了口。我真当觉得不对劲,明明他才是书童……对,书童!
怎么遇事全是我求他?
嗯……来了这凡界嘛,自然是要找乐子。我化作了个男子的模样,捏着鸦鸦的袖子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倒很轻车熟路。只不过,街上行人看我二人的目光都有些高深莫测。
这人间可比幽冥热闹许多,我实在兴奋,在他耳边絮絮不已:“我早看过话本上写的,人生四大乐:吃、喝、嫖、赌。如今这吃喝暂且不提,你可晓得那花楼是往哪个方向走?”
他恶狠狠瞪我一眼,两片薄唇抿成一条线,用力过猛,一丝血色也无。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打住话头,不敢多言。
他弹了下我额头,仿佛很是恨铁不成钢:“你呀你……从哪个话本上学来的?……等我回去了,定将幽冥中撰有此谬言的书统统烧了!”
我打了个趔趄,嘿嘿一笑道:“不过……不过是在街上走走,不晓得怎么回事就飞到我手里了嘛!真的、真的……”见这招不管用,我又委委屈屈道:“人家小生意人也蛮辛苦,莫要断了人家财路嘛。”
他哼了一声,一双凤目睨了半圈,复背手前行。
嗳!这是生气了?我不得不嗟叹自己命运之悲苦,惹上了这么个小气鬼。但是又无甚办法,只好一跺脚,又缠着他去了。
在这人间走一遭,我才晓得这里的钱和幽冥是不同的。我刚打算掏了灵力去买个什么冰糖葫芦来尝尝,便被鸦鸦挡住了。
他抛出几块大小不均的银色石头,那小贩见了却高兴的很,又捡了两串大的塞在我手中。我们走时,他还连道:“公子出手甚大方,下次再来!”
嗳,有什么能比灵力更好?我叹这小贩果然没见过世面。
寻了半日,终于寻到一个清净地。轻歌曼舞、遏云绕梁。我便要了个上佳的位置看戏躲清闲。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据人所言,这是城里最受欢迎的一出戏,名作游园惊梦。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你这是听懂了?”鸦鸦手里握了把绣金折扇,便往我面上捞了一捞,“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下意识摇头,又觉得不对,把头狠狠点了几番。
嗳,我总觉得这戏折子是在哪里瞧过的,虽说心下不甚明晰,却觉得由内而外酸酸软软,不是滋味。
“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鸦鸦的脸一点一点僵住了,看着倒有些落寞寂寥之意。
我问道:“死者真可复生么?”
许久他才开口道:“从前我是不信的。只是,我不得不相信……”
“噢!”我不以为然,“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断然不会信这般言论的。没想到……鸦鸦也颇有情趣嘛。从前是我小瞧你啦。”
看完戏折子,我又死乞白赖要在人间住一夜。店家瞧我二人都是男子形貌,又道房源稀少,竟为我们开了一间客房。“这、这这这……”我的脸都笑得酸了,使劲踢了鸦鸦一脚,密语道:“这怎么得了?客房里只有一张床,如何睡下我们两人嘛。”
他理也不理我,看着心情甚好,朝着小二展颜一笑:“如此还烦请店家尽快安排罢。”
但听身后此起彼伏的“嘶”声,我亲眼看着几个女子面颊上红透了,手忙脚乱拿团扇去挡,却仍露了一双眼睛羞羞怯怯地上翻下瞟。
嗳,鸦鸦这张脸,实在天人共愤。
只是他平日里都是冷若冰霜,哪里对人有这样的好态度。现今竟然对一店小二也暗送秋波……我仰目望天:今日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我一落单,便有人来问我讨要鸦鸦姓甚名何、家住何处、可否婚配。
我痛心疾首,统一答复:那人是谁?我不认识。
为防她们死缠烂打,我只好御了仙术从后窗飞入。见我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挂在窗架上气喘吁吁,鸦鸦颇为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店家说奉上上好的佳酿,只是我却觉得比不上我自己制的桂花酿。想来他也是这样觉得,一杯连一杯饮下,连口气儿也不带喘,一副愁肠百转之态。
我捻起扇穗也在他面前晃了下,他眼神直勾勾的,面上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抹粉红色的飞云。咦,这是醉了呀。可我见过寻常人喝醉,不是撒泼打诨闹得昏天暗地,便是两眼一翻睡得昏天暗地。也便唯有他,醉了还要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倒还颇有迷惑性。
“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该是今夜月色太盛,衬得他的那双眼睛愈发幽乌,深不见底。
嗳……今日又是怎么了?我皱着眉头上下将他打量一遭,看他此刻又目光炯炯全然不像醉了,便听话地认真思考一番。
脑中闪过与他百余年来共度的碎片般的光景,我得出结论:“呃……是个好人。”
他自斟自饮,自言自语,好像将我当成了空气。只是他说的那话也莫名其妙、不可捉摸。
“并非我狠心,只是那日我念着赠于你的那支寰谛凤翎……以为自己伤不了你!”
“虽你今生落入幽冥……我便在你身旁,弥补从前过失,只你平安喜乐便很好……”
没想到,他连流泪都是这般平平静静,除了那双眼中好似绽开漫天的火烧云,血光沉沉。
“锦觅,这些年来,你可还记恨我……”
这不光是醉了,更是戏折子看多了。没想着鸦鸦也有这般酒后失态,爱好演戏的独特癖好?那今日便趁着酒兴与你演个痛快。
于是我挽住他的手,凄婉道:“可你也该知道……我怎会怪你。”
他的双手钳住我的肩头,似乎要将我拆碎了再揉回一处。
“你、你真……”
我还未做答复,他俯下面来擒住我的唇,之后便是一番灼,人的碾,磨,吮,吸。他的舌,尖席卷而来,像是一道闪电将我由内而外劈了个透彻。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余光漏出的那方澄碧的小小天空渐渐被他的阴影遮挡住。
唔,一定是我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