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茕茕孑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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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凤凰，梦见了漫天凤凰花。隐隐约约的有人唤我，我本不想醒来，但实在招架不住，挑开了眼皮。眼神尚未对焦，几步远之外半跪着一白衣公子，我惊得又阖上双眼。
“看来我来的倒巧，你正醒了。”原来是润玉。他面上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润的笑意，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苦涩，“旭凤趁着没人就来唤你，只是你一直昏昏沉沉……他前脚刚走。”
我“哦”一声，不晓得是可惜还是庆幸。
“这是水幽阁，你……”他似在尽力思索怎样婉转的向我说明实情，陷入沉思。
我的双手都被捆仙索栓的牢实，难以移动分毫。我用力地咳了几声，舒缓胸腔中的疼痛。
“无妨，我想我一定是发了疯，没人收的住我，为防我伤人将我关到了这里……还好，我一醒来见到的是润玉仙倌。”
我真不知道，我要怎样面对凤凰。
便在那最后时刻，我用尽仅存的一点清醒调转了冰刃的方向，狠狠扎入了自己的胸口……之后的事情，便一点也不记得。
“觅儿，你……”
我惨淡一笑，问道：“觅儿……我到现在仍恍惚，自己是锦觅还是红莲……在十世镜中照见往事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另一段人生……可我这具身体，的的确确只是一朵红莲了，并非龙与花所化元神。想来，有人怕我、有人怨我、有人记恨我、有人欢喜我，都是因为那一世……”
我想起那日在栖梧宫，凤凰与月下仙人在外面的私语，心痛更甚。
“分明与现今的我毫无关系。”
他是千万年前浴火而生的不死之鸟，而我的魂灵辗转尘世已有三世之久。
他仍是旭凤，而我可还是锦觅？
“不，你只是你。你就算是堕入魔界，依旧同从前一样，温柔、善良……这就够了。”
“我不知晓，你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变得如此悲观……”他静静看了我的手片刻，“无论什么危难，我……我们都尽力为你化解。”
“不，我会变成一个妖怪，很可怕的妖怪。我只想在他心中，存下最后一点美好的记忆。”我长叹，“便这样漂漂亮亮的死也好。”
他便是连惊讶也是不动声色。
“具体缘由，我真不知从何说起……”我朝他动了动手腕，将黑红的血斑露给他看，无力唏嘘，“只是我如今，确已陷入死路，无法回转。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便捡些要紧的事同你说明。”
我便掐头去尾，絮絮同他说了明白。我知道，如今我能将所思所想和盘托出的，便只有他了。“便是如此。夜神……”
“莫要唤我夜神……”他的眸子里，有隐隐的失落。
“那你若不嫌弃的话……我再叫你声小鱼仙倌，”我勉强地一笑，“从此以后，恐怕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本是属火，可没想到，那把最是寒凉的冰刃也未能夺我性命……”我苦笑道，“……自那之后，我才想到，或许这天上地下，也只有他能杀得了我。”
话已至此，我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如何，才能让我死于他手下。”
润玉面色一寒，脱口而出：“你这是说什么胡话。”润玉便是润玉，连忿怒都是这般隐忍不发、了无痕迹。
“你可否帮我一忙？”我恳切地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起来，语气带了哭腔：“现今唯有你能帮得我……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他虽愠怒，盖不过我的请求，终究是泄了气，缓缓道：“你说吧。”
我小声道：“你能否帮我越出这水幽阁……然后假装被我所伤，以引发天庭震怒……”
“不可。”他斩钉截铁回我，毫无妥协之意。
……
夜黑风高，最适合杀人防火。我脱逃水幽阁，直奔璇玑宫而去。一路寂寥无人。想来也是，夜神的寝宫最是偏僻，又不受重视，的确是最好的去处。
我刚踏入正门，一个婷婷袅袅的仙娥便踏风飞至我面前，仰起眉清目秀的小脸好奇地打量。后面气喘吁吁跟来两三个执着宫灯的侍女，唤道：“小殿下，莫要跑了！”
她们看见我，明显的愣了愣，规规矩矩问道：“仙子是来找夜神殿下么？不巧他刚去上值……”
我语气不善：“让开。”
“来……来者何人！”小仙娥退了几步，扶住耳旁的簪花，厉声道：“——我爹爹是水神……我叫巽芳！你可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我劈下一掌。她受我迎面一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巽芳仙子……！”那些侍女都吓得哆嗦。这璇玑宫素来没有什么守卫当值，待我重伤了巽芳，追兵才赶到。银光闪闪将我团团围住，刀尖指在我的喉咙上。
消息传得倒快，眨眼间，院中降下无数白光，旭凤、润玉、雷公电母……通通的都来了个遍。
润玉急急几步探了巽芳的鼻息，神情有些凝重。
“锦觅……”凤凰似是不敢置信，喃喃道：“你为何……你为何会……”
众人皆是叹惋，此时都与我敌对。
“那巽芳仙子修行尚浅……嗨呀，这真是造孽。”
“水神与风神相濡以沫数千载，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可叹呀！”
“叫我们如何向二位神祗在天之灵交代呀！”
“此女已然入魔，其道当诛！”
“……”
润玉首先跃起，朝我发了几招，毫不留情。我伸出手掌，翻面朝上，微微一动，巨浪滔天。润玉招式过猛，被我拿了疏漏，隔空受了一击，呕出一口血。
“咳呀呀，连精修水系法术的夜神都受了伤……快去召来援兵，魔界实力不可小觑……”
“……怕什么，火神不还在这儿吗。”
“火神！……”
旭凤仍站在原地，像是丢了魂魄，脸色惨白到一丝血色也无。他的凤眼垂了垂，羽毛般轻轻一笑，在众仙千呼万唤之下，终是走上前来，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
唰一声，一道火焰结界缠绕在我与他周围，将外面的事物分割两端。见此情形，无数人想要往里涌来，却难以进入分毫。
“红莲，是来自地狱的花朵，专为复仇而生。”在我初入魔宫那一夜，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就久久萦绕在我心头，不愿散去。所以，我的业火结界毒辣至极，同天界所修法术是天上地下两个极端，难以破解……
旭凤站在我面前几丈远，神色安静如深秋落叶，毫无波澜。
我缓缓向他走去，他并没有闪躲。我踮起脚，拥住了他。他的呼吸灼热附在我的脸侧。“锦觅……你知道，我没有办法杀你。”
我的唇贴在他耳下，看着温存暧昧。“我不会感激你。”
接着，我陡然放手，便一掌将他推开数步。他毫无防备，勉强稳住身形，眼中仍是迷茫。
“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未爱过你——从未！从前是你杀了我，我此生便是来寻仇。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才能让心中安宁！”
“从未……”他暗自呢喃这二字，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绽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从未？！”
长久的沉默。火焰在耳旁噼啪作响，带着风声呜咽，卷上我的裙角。在他的眼眸中，我看见了自己，阴沉的、妖艳的，带着绝望的美好。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来，停下，从弓间卸下金箭，手心握着箭刃，倒着递予我。
“从前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天上地下，你便是想要那星星月亮，我也拼力为你摘来博你欢喜……”
“如今你想要我的命，那便拿去。”
虽是看不真切，但他这话清清朗朗，震天动地。
“火神，不可！”众仙皆是神色骇变。润玉擦干唇角的血痕，眸色沉沉。
我面若冰霜，淡淡道：“那好。如此，便省得你我大动干戈，错伤无辜。”
他收了手，依依不舍。指尖拂过我的手心，寒冰一般。
我二话不说，挥箭向他刺去，他真如自己所说一般，毫无还手的想法。
近在眉睫，咫尺天涯。我倒转箭刃，嫣然一笑。
他的身上爆发出金色的光波，艳光四射。寰谛凤翎凌天而起，而我静静躺在他脚下。
……
那日在牢中，我对润玉道：“这天宫的机关法术，我不甚清楚，但是如何破这水牢的结界，想必你自有办法。”
他拒绝了我的请求，入夜后却还是来了。
“觅儿所托，润玉思来想后，并非最好的办法。润玉宫中有一仙子，身份骄矜、道法浅薄，是最佳的人选。我已同她商量好，你入我宫中，她会来迎你，自报身份……她是水神长女，名唤巽芳。”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小鱼仙倌办事果然妥帖。”
“明日戌时乃换值时分，我会在那时破开水牢，不过时间最多只能维持半炷香……璇玑宫的路，想必你还记得。”
……
“觅儿，只有一事，点到为止，切莫伤她分毫！”润玉说这话时，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他素性冷僻，却容下一位仙子长住璇玑宫，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便信誓旦旦：“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润玉半回过身，云淡风轻地一笑：“还请珍重。”
……
那枚寰谛凤翎，从前我被他刺中后元神尽灭，花界便交还与他。后来，他又在蛮荒赠予了我。在拥抱他之时，趁他不备，我将寰谛凤翎施了幻隐术，放入他身上。
那个拥抱，确是真情实意……前生今世，我都很少那样主动地抱他，这是最后一次。
我多想抱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
“锦觅——”天地之间，传来一声悲痛的长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是你吗，凤凰？
是你在唤我的名字吗？
如果是的话，那真是很好、很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茕茕孑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