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世之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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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这般认真对镜梳妆，还请了几位女妖来为我参谋。取了新制的霓裳薄衫，梳云掠月，傅粉施朱。
女妖貌皆姝美，叽叽喳喳为我出谋划策。
“圣女霞姿月韵，靡颜腻理，真是好美的人儿呀。”
“就是就是，从前圣女也不爱打扮，看着是清雅。没想到这擦了胭脂，别有一番风趣！”
“看来圣女对火神在意的很……不然怎么……”
“哎呀呀，胡说什么！小心圣女生气，罚你呢！”
“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们的圣女多好的一个人，要是火神殿下不好好待她，我就……”
“你就什么！说呀！”
“哈哈哈，我就不说……”
……
我看着她们喜笑盈盈，其乐融融，纵是心已经落到无底深渊之下，唇边也禁不住露了笑意。我为自己施了一咒，隐去了毒性所发的红痕。那些交错红斑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我的脖颈，再怎么以脂粉遮掩，也是盖不住的。
登上九重天，我在南天门外被拦下。
我咬牙道：“本座是魔界红莲公主……求见火神殿下。”
守门的几个天将不约而同交换眼神，小声道：“……魔界公主？”
我抽出那枚寰谛凤翎，一时焦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们不可能不认得。烦请诸位通报一声，放我入宫，速速引路。”
自从看了那壁画，我便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此次便也是寻了名头，魔尊才会让我上这天境，不然他一定会将我锁在幽冥……我一定要见了旭凤，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他对我彻底死心。
他们看见那凤翎，明显大吃一惊。“呀！这不是、这不是……”
天将行了一礼：“公主稍等。”便踩着祥云飞走。只消小半炷香的时辰他便回来了，道：“公主请随末将前来，只是天家纪律森严，只能公主一人入内。”
正称我意。我身后随从的这些人，都是魔尊亲自挑选的人，我本就不想他们随我同往。
一路走，我却觉得不对。这条路，分明不是通往旭凤寝宫的……
“公主且沿着这段长廊直走，前面便是栖梧宫。”那天将退了几步，竟一下消失不见！
我又缓行了一会儿，仔细观察周围景色。远远一宫殿巍峨入云，虽说我并未来过天界，脑中却闪过一个声音：这是九霄云殿！
迎面而来，却是个和我长得一般模样的仙娥。她身着绣红长褶裙，披了件月白薄纱，一枚葡萄藤半簪在她的发间……她面无表情，对我说道：“你来了。”
我一愣，退返几步，环顾四周，却发现不知何时，我像是走入了一面镜中！
我漂浮在云霄之上，仿佛是以第三个人的视角在看一个话本故事。从前在蓬莱之洲，有个小童子，每日的生活好像十分枯燥，晨起夜寐，他每日有个习惯，要去荷池诵经祈祷。有一日，池中的一朵红莲忽然说话了，道由于他心经虔诚，感化了她，让她得了些修为，可以偶尔化为人形。只是这甚为不合法度，于是平日里红莲只盛放于清池中，趁着无人的时候，红莲总要摇身一变，偷偷陪着童子。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童子渐渐长成了翩翩少年。他总是隔着经卷偷看红莲的睡颜，然后脸颊忽地烧了个透彻。
然后，红莲趁少年读书入神，在他发梢蜻蜓点水落下一吻……
画面再一转，红莲跪在佛祖座下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红莲并无纠缠之意！”那红莲的脸涨的通红，“只是我虽是个小小精灵，配不上小师傅的仙身，这一颗心也全系在他身上……为何不能成全……”
“他是天界的火神，魂魄出窍，降临此处。若他执迷不悟，便再无复苏的可能。他现在这情形，不日将死，不入轮回。你放过他，也是放过自己。”
“你可愿看他魂飞魄散，受尽苦楚？”
“我自然不愿。”
红莲眉间的莲印散发出金光，她跪在地上，行几番大礼，沉沉道：“既然如此，我愿意堕入地狱之下无法超生，以求将他的魂魄逆转送回天界。”
佛陀眉目间似有悲悯。
“你上一世苦种太深，再降生便急切地想补还前一世所欠下的情感……或许，你是要谢他，若非他日日诵经感化，这一世你将堕入妖道，寻复前世仇恨。许他来这一遭，便是为了解除你的怨念。凡尘往事，还是放下的好……”
对了，我怎么看着这朵大义凛然的红莲，觉得有些面熟？
转过身去，原来背后是一面天水之镜。此刻，镜面覆着的霜雾逐渐散开，映出一个女子迷茫的神态。
我如遭雷击，心下悚然，无法言语。
原来，这朵红莲便是我！
得亏这面镜子，叫我深陷前尘往事不能自拔。迷雾终于散开，我记起了，梵天有面十世镜，据说踏足其中的人可以看见前世今生，只是会遭受束缚，沉迷其中，无法脱身，最终迷失于镜中……
第一世，我爱上了自己的兄长，虽说我们之间并无实际的兄妹情谊，终究是难以违背伦理纲常。我服了陨丹，无情无欲，本已放弃先辈仇怨，却因天后的紧紧相逼情绪爆发。旭凤曾经赠与我那枚寰谛凤翎，他原以为我会带在身上，由此不会被他所伤……而我由于睹物伤情，取下了那枚凤翎，最终元神尽灭。
第二世，我的一缕精魄附在蓬莱洲下的一瓣红莲之上，而凤凰的魂魄在大殿上被我的业火打散，追寻我来到这仙洲，托身成了一个修道童子。数百年的陪伴，我再一次爱上了他……为了让他回归正途，我落入地狱业火之中……
这两世，我都隔着因缘礼法，爱上了，自己不该爱之人。
鸦鸦又是谁？那日在大殿之上，我化作幽火消散，凤凰不顾他人劝阻想要阻拦，却被业火所灼，一魂一魄随我坠入因果轮回。而他剩余的魂魄，一直在追寻我的踪迹。
在我托生于红莲那一世，他破碎的魂魄附于我额间，成了一枚金莲印迹。
在我降生于忘川河畔之时，他重现元神，成了一枚小小的幽火，点亮了我归于尘世的道路。只可惜，由于仅有一魂一魄，他的身体过于虚弱，难以与常人比拟。那一支灭灵箭，若是从前，他轻易便可逃过。
他是鸦鸦，也是旭凤。由一而终，在我这如尘埃般渺小的生命中，让我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反噬的苦果，便都由我一人承担。
从前，我服下陨丹，不知爱恨，临死之时，才明了自己的情意。
可这一世，我既有爱、也会恨。前尘往事，我若是放下，便都会放下。可我如今一样也放不下、忘不了。唯有静心忍性，释怀一切才能脱逃出这面十世镜，而我自知，如今的我，已无此心境，注定要成为镜中一缕幽魂。
也罢，就此了结，也很好……
只是我仍是垂下眼泪：可惜的是，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一个人。
一滴泪冰凉地落入空中，然后啪嚓一声——
世界“轰”一声崩塌，无数尖利的虚影穿透我的身体。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我面前飞身过来，捂住我的眼睛。“不要看！”
之前那般寂然的屏障被打碎，无数议论声在我耳旁回响。
“……欸呀欸呀！火神竟生生劈开了十世镜！”
“凤、凤凰……”他的指尖一僵，我缓缓拉下了他附在我眼上的手。
“你是不是早都知道了？”
他的掌心，带着温热湿润的液体。我垂首握住他的手，想来是为了让我离开这面十世镜，不惜用了所有气力……
“便从忘川一战之后……”他低低吻在我耳畔，“我起先只是好奇，只是有一日忽然做梦，梦中你唤我鸦鸦……遍寻仙人，才得知那是我随你而去的魂魄，由于替你挡了那支灭灵箭，才得以让我的本体于混沌中醒来……”
他的双臂勒住我，似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中。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世之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