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野火花下的平安夜 爱情,咫尺 ...

  •   人生最初的19个平安夜,她一个人度过。
      习惯在拥挤的人群中微笑着小口小口的吃冰棍,真的是冰棍,除了冰就是棍子。她笑,温柔恬静,眉眼间终于少了平日的刁钻,满是苹果一样的柔和气息。她坐在广场正中央,抬头看好多好多人大声叫着倒数,他们望着尖顶教堂上的黑色钟盘,指针那么大,仿佛是夜的延伸。她看他们在花火中相拥,接吻,然后,面容淹没在彼此的笑意和从天而降的七色焰火下,光怪陆离的,优雅明艳的,亦是完美隽永的。
      她就笑,笑得艳而甜,一年究之,再不复有更动人笑靥。

      她是眉毛极淡的,细心修剪过,愈发暧昧不名的眉线,暗示内心某种难以言明的情愫。是色香而非轻浮,是出色而非夺目。听人说,女子面相最关键无非是眉眼,眉型清秀浓密纤长最是贤良,她已是无缘。
      想必,我非温婉女子,又想必,难遇良人。她如此唏嘘。
      不是没有过爱人,只是,断然她不会爱人。
      无所求的给予,时光久了,终归变做压抑。偏生她又是极其游离的女子,喜安逸自由,骨子里厌恶尘世,每每靠近某一男子,忍不过三月三日,初时的冲动劲过了便开始厌恶,而后清醒认识现实,旋而飘然离去,衣角扬不起风尘。

      那年头也有笑容清澈的男孩不顾了一切爱她。曾闲散的笑,抚她的眉,于是言语里携了不自觉的凄凉,浅眉,苏浅眉,注定是要用笔墨渲染轮廓的。她抬头,巧笑晏晏,许是除开你以外的男子,替我画眉呢。
      彼时他们在故乡盛开的野火花中,男孩眸眼澄澈,映着灼灼一片嫣红,竟从眼角无端端曼延出颓败一方忧伤。
      他说浅眉,除了我,会有别的男子,是么?
      她衔一朵野火花,难得安静下,不答。于是花间有风,发稍的微卷不可抑制的飘溢出甜香。他迷恋。她十指青葱,极细心用野火花的茎编一枚戒指,而后拉过他的手,套在无名指上。是有些艰难的呢,许是赖上他,也有些艰难。
      他触到她的指尖,凉的,感觉得到血液伫伫,是蓝色的微凉的血吧,他想,然后愈发不自觉拥紧她。
      她笑,如野火花一样明艳。
      吾爱,伊哲,平安夜,陪我过吧。

      那个风华绝代的夜晚,她在凋零的野火花田地里等她的年华悠悠驰来,她的手指化为浅白的雕刻,停留在曾经绽放嫣红花朵的地方,那里她曾编制过一枚戒指,不美,有草腥味。那里她的发曾经飘扬凌乱眼际,发香与花香格格不入。那里她曾经巧笑晏晏对他说,许是除开你以外的男子,替我画眉呢。
      竟是一语成谶。
      平安夜前一天,他随父母,仓促去香港。
      她看见漫天凋零的雪花,那么白,于是她学着微笑,那么白。

      她,苏浅眉,眉是极淡的,眉型暧昧不清,眉脚上扬,竟是三分清冷,七处妖娆。
      他不是没给过她消息,只是,当年岁渐老,两颊渐丰,□□渐凉,爱情,又称得上几斤几两。
      她如罂粟般不可抑制的成熟,周身弥漫的云蒸霞蔚的幽香,是药,亦是毒。她手上戴满各式戒指,藏银的玛瑙的玳瑁的水晶的,只是没有野火花的。
      她的命轮犹如不幸夭亡的婴儿,魂魄离体,无可奈何的驶向蔓殊沙华翩然凋零的彼岸,繁华而空荡。从此生命里再无眉眼灼灼、清澈澄明、唤作伊哲的少年,从此生命里亦再无热切入骨的野火花。拈花笑,腰肢轻盈,唱一段咿咿呀呀吴侬软语,碧人衔玉过暖庭,柔荑自轻盈。她的青涩一片一片从躯体剥落,斑驳内里满满的绍酒香、芙蓉样,如藤蔓般纠结人心,隐隐的、醉人的,却是缥缈无常的。
      若把君心比我心,嫣然一笑万城倾。
      只是这笑靥,竟是谁人留得住。宛如野火花的转瞬即逝,印入骨髓的盛大,却是决绝。

      又某年的平安夜,她收到两枚耳坠,小悠悠的石榴石,深红的,是用冰小心凝住的血液,攥在手心,亦有灼灼热度。多好的时光,面容姣好,配得上一副殷红耳坠,步履间叮当作响,半分狐媚半分脱俗,风情何止万种。
      她想想这石榴石,愈发像极野火花的颜色。

      她亦记得起那年纯白的平安夜,风滚水湍,面容凄凉的女子,眉微蹙,心微残。只是孤寂如此十九年,早练得一身轻飘飘绝世神功,或喜或愁,断然不显露半分。
      不是不怀念,只是,满山遍野的芍药牡丹,一朵芙蓉悉心装扮自己已是不易,又有何闲情雅志观赏数年前无色不香一朵水仙?
      于是她心安理得戴这一副石榴石,面颊上变多了些许暖红,丰饶莹润,仿佛是这小悠悠一对石头,不动声色传与她嫣然娇粉。
      她施略红的眉粉,细细勾勒精心打理过的眉线,恍惚想起某年唇边轻语一句,物非人非,愈发找不到好似当时的少年,温柔对她,抚眉拥她,失了神,指上无力,竟是应了一句“画眉入时深浅无”。

      20岁的平安夜伊始,她不再形单影只。
      挟着谁的手,十指相扣。椅着谁的肩,娇俏可人。揽着谁的腰,青葱微绕。
      谁都好,只要盛得起她这微澜的水,即便波涛汹涌亦大度隐忍。

      他们和所有貌似天成的小情侣一样,拥抱接吻,在漫天焰火中大声倒数,笑声是放肆的。
      却是,依旧,熬不过三月三日。

      真真是移入凡世的妖孽,尝过了,便换。
      管他旁人风凉言语指桑骂槐,管他心里暗自神伤苦苦哀求。
      穿梭其间自得其乐,有何不好?

      却是、夜半时分,愈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如水仙,冰天雪地里冻成野火花丛中的雕塑,极精致,不可碰触。

      24岁那年的秋天。
      发渐长,犹如铺散开来的忧伤,微翘的发梢不听话,自顾自诉说隐隐约约几分惆怅。
      西藏中路316号,上海市基督教沐恩堂,她看见他。
      依旧澄明的眸眼,却是眉间多了分沉稳极致的味道。
      原本认为早已经放下的心事突又翻滚起来,前尘种种一并涌上心头,开口嚅嚅,却是无言相告。隐蔽太久的话语,原来早就成了不可说明的情愫,仿佛是旧式阁楼上漏下的光,有飘舞的灰尘,微暗的,无法言喻的。倘开了口,便是无端端放进好大一阵风,纵有千万涵富,亦是片刻凋落湮灭。
      她于是转身要逃,却听得最熟悉最温柔言语。
      浅眉,苏浅眉。
      惊喜的思念的含蓄的惆怅的无奈的。
      这声音挥师南下势如破竹,她顷刻被俘虏。

      他说浅眉,我一直记得那个平安夜,我哭着要留一天,但是父母不准,我爬在窗口看那片野火花的方向,好大的雪,我想你一定冻着了。
      他说浅眉,你的眉好看了,微红的,诱人的。
      他说浅眉,你好香,是那片野火花的味道。
      他说浅眉,我替你画眉。无人替你画过眉的,是么?

      苏浅眉,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明镜荧荧,亏得年华深如水,竹马青梅镜中归。
      十年的情感越发深沉浓郁,是窖中酒,别有馥郁香味。
      她终是安定片刻,不、那么孤单。

      长夜渐凉,风华未央。
      温暖的、潮湿的、迷乱的空气,月光下缠绕的身体。那是突然断开的年轮复又被接起,嘎然而止的生命开始苏醒,错开的平行线回归一处。

      那年的平安夜,她和他,西藏中路九江路口,面对人民广场,仍旧是西藏中路316号,参加弥撒。
      圣洁如同婚礼当场。
      平安夜平安夜,Christmas time,欢腾的气氛上升的汗水,噢多么美妙的夜晚。
      她看见他颈间的戒指,突然就想起那年她十指青葱,极细心用野火花的茎编一枚戒指,而后拉过他的手,套在无名指上。是有些艰难的呢,许是赖上他,也有些艰难。
      只是线条分明的脖颈处,分明是一枚钻石的婚戒。
      终于,不是艳红颜色,晶莹澄明如同他的眸眼,却不是热切的。

      那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盛事,万千花朵瞬息之间在虚空里盛放,天空降下无数的优钵罗华。微蹙着眉头,难的是还要努力维持最优雅绝美的姿态,她苏浅眉,历经无数,怎忍不过这片刻时分。可她还在微笑啊……嘴角牵起轻微的弧度,稀薄的空气被急剧的抽去,四周的景物有些微的扭曲。
      她霎时从彼岸回归,轻拈一朵蔓殊沙华。
      不不,不是,指间微酿的香气,是记忆中才有的、艳红的热烈的灼烧的野火花。

      她突然明白,伊哲早不是当年的伊哲,苦的是她苏浅眉,那个平安夜的清冷寂寥早封印了她的一切。当他转身踏上岔路口的另一头,傻的是她,如幽魂徘徊在原地。她用记忆里的野火花荼毒自己,直到她变成另一朵野火花,落英般飘离,开在路边,艳丽而繁华,却留不住路人。等到他回头来找她,浅眉依旧,而男子,不过贪恋片刻缱绻温柔。

      她看熟睡的他,摘下耳上两枚石榴石,笑靥离去。她知道他醒来不会找她,他亦不过,圆一个和野火花有关的遗憾,此岸的他,终究再无心力拉她回来。
      12点尚未到来,还是平安夜,她走上喧嚣的街道,突然落起小雨。她精心勾勒的微红眉线终于化开,浅眉还是浅眉,眉型愈发暧昧。
      她阂眼,突然想回到故乡,她想起那一片记忆中的野火花,温柔的热切的明艳的,如同少时的她,俏丽的爱笑的。
      她看见十年前盛开的野火花从天空中降下,纷纷杂杂,华丽而隽永。她听见它们呼唤她,一声一声,浅浅的隐隐的,包容的眷恋的。
      该爱自己了,该爱自己了,平安夜,回来看一眼那野火花,那温柔的宁静的野火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