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庄主》柳隐溪

2、一、初遇

　　一、初遇

　　初到桃苑之时，也是行在这池塘之上，暗香袭人，和风拂面，在桃苑山庄殷庄主的亲自陪同下，安一铭和父亲——“安垒剑盟”盟主安肃，正觑得这景致脱俗，欣欣然陶陶然间，突然听到池塘里传来“咕咕呱，咕咕呱”的蛙叫声。那“青蛙”叫得甚是古怪，透着一股子奶声奶气的稚嫩。转头看时，却是一个小小的红衣女孩儿，正爬在荷叶上学青蛙叫！
　　这红衣的小女孩儿爬在一匹碧绿的荷叶上，一双明眸盯着池塘，正专心致志地撮了小嘴儿，学着青蛙鸣叫，她腰间一围小小的虎皮腰裙，头上两束系抓髻的丝带，也都随着那投入的“蛙叫声”一颤一颤的，“咕呱，咕呱，咕咕呱——”
　　安一铭正看得有趣，那女孩儿突然一个飞跃，眨眼便从栖息的荷叶上窜到三尺开外的一匹大荷叶上，与此同时一只青蛙蹦起老高，“噌”的一下早跳离了那匹大荷叶，在一长溜贴着水面的小荷叶上来回蹦。红衣女孩儿翘了翘小嘴儿，立刻笑道：“谅你逃不脱！”话未落音，早已翻下叶面，手中一丝银线飞绕到芰梗上，另一端仍拽在她手中。小孩儿凭借那忽长忽短的银线，倏忽西东，将青蛙追逐得晕头转向。
　　这一红一青，在池塘间正闹得欢，岸上的客人们也正看得欢。忽然一声脆脆的笑：“哈哈！抓到啦，抓到啦！怎么？求饶啊？求饶也不饶你！”众人看时，果然那小青蛙乖乖地呆在红衣女孩儿的手中，两只前爪晃晃的，仿佛在抱拳求饶。小女孩儿很是得意：“求饶也不饶你，就要你陪我玩儿！嘻嘻！”一壁说着，早腾空翻了几个筋斗，坐到一匹大荷叶上，道，“你不答应啊，我叫爹爹的厨师把你煮煮吃了！”说着皱了小鼻子做个鬼脸，小舌头在嘴唇间“嘟噜噜”乱跑。
　　安一铭不由得笑了，父亲安肃瞥他一眼，沉着脸摇了摇头。陪同客人的殷庄主终于由尴尬转为雷霆震怒了：“玳儿！”他严厉的喝斥使得周围的人们都吓了一跳。池塘中的小女孩儿显然也吃了一惊，不由现出本相大小，比先前个头大了两圈儿，荷叶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女孩儿抿着小嘴，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忽然身子一歪，就听得“啊——啊——咚——！”前面两声“啊”是惊呼，后面一声“咚”是一团火红跌下水去。“救命啊——！”女孩儿在水里一浮一沉，惊叫着挣扎。立刻好几个人跃下水去救她，殷老庄主也扔掉了严厉，着急道：“快！快请林郎中！这寒的水，她受不住的。”
　　岸上水中顿时忙作一团。安一铭却依稀记得，那红衣女孩儿在落水之时，似乎顽皮地眨了一下右眼……
　　“爹爹，”安一铭随父亲到得路边，见左右无人，好奇地问道，“她就是那个虎娘子所生的女孩儿么？”早就听说桃苑山庄的殷庄主早年娶了一位夫人，不仅貌美得惊人，而且生就的眉心美人痣、削肩膀、水蛇腰，性情也颇独特，传说是九嶷山的灵虎，人称虎娘子。这虎娘子生了一个女儿，也是灵动得很，颇为惹人爱怜，却是古灵精怪得紧，常常顽皮得叫人头疼。看眼前这个红衣女孩儿光景，八成就是了。
　　“是的，就是她，名字唤作殷若玳。”安父捋着胡须点点头，又摇摇头，“唉，可惜了虎娘子，可惜了这孩子。”
　　殷庄主早年娶的这位夫人，生下殷若玳之后不久，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没（mò）了。所以殷若玳尚在襁褓之中就戴了孝，她从小就与别的婴孩不同：她的襁褓是白色的，孝白。然而她却在这一片毫无华彩的小小的惨白的天地之中，肆无忌惮地绽放着她如花的笑靥。不久，殷庄主就娶了现在的麋夫人。再后来殷庄主就惊讶地发现：虎娘子留下的虎皮腰裙变小了，将小若玳唤来一比试，正好合着她小小的腰身……
　　“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竟是越发精灵古怪，一个女孩子家，闹腾到这种地步了，成何体统？”安父摇着头。
　　“精怪是精怪了些，倒还是个可爱的孩儿。”安一铭笑道。彼时，十四岁的安一铭刚刚由淘气顽皮中蜕出来，言行间便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但凡年纪没有他大的，在他嘴里也统统都是“孩儿”了。

　　晚餐宴饮时分，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殷若玳，已经换了衣裳。小小的曲裾深衣裹着，衣摆下露出的小鞋头规规矩矩地并排立着，宽宽的衣袖里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地叠着，低眉顺眼地立在威严的殷庄主的桌边。
　　殷庄主吩咐小厮去杏林厢房请客人来就餐，然后转头对殷若玳道：“来，阿玳。”他和蔼地牵起女儿的小手，“待会儿，你随爹爹见安世伯、铭大哥的时候，要……”忽然他的大手在若玳光滑的小手上触到一条突起，而小若玳也随即轻轻一抖——是伤口被触动时不自觉的反应。殷庄主的笑容登时凝结住，一把捋起那小小深衣的宽衣袖，沉声道，“小娉！”
　　头顶梳双髻的丫鬟小娉在一旁怯怯道：“庄、庄主有何吩咐……”
　　“嗯——？！”殷庄主一声“嗯”吓得小娉连连摆手道：“不关我的事啊！是姑娘说梧桐籽好吃，执意要去爬树，拦都拦不住啊！您一定也知道的，玳姑娘一定要吃梧桐籽，是拦不住的……”
　　“爬梧桐树，嗯——？！”殷庄主恼怒地转向小若玳的时候，这个丫头居然还在笑笑地冲小娉眨眼睛，这让殷庄主很不满意，“阿——玳——！”
　　“是……”殷若玳赶紧肃然立正垂首。做父亲的一把捋起她的袖子呵斥道：“梧桐树能把你的手划成这个样子吗？这么深的伤！竟然连中衣的袖子都划破了——！还不说实话！？”
　　“爹爹，孩儿确实是摘梧桐籽来着……”
　　“跪下——！”殷庄主气得青筋暴跳，发尽上指。
　　“爹爹请听孩儿说完，”殷若玳也着了慌，道，“孩儿摘梧桐籽的时候，忽然看到好一对儿凤蝶，它们飞呵飞呵……”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望向门外，于是那对幸福的凤蝶儿就不停地飞了下去：飞呵飞呵……最后在殷庄主愤怒的抗议下，它们终于“飞到了一棵刺槐树上……”
　　殷庄主一字一顿咬牙道：“你、敢、爬、刺、槐？”抡起巴掌就要打下去，突然门上来报：“安垒剑盟安老爷、安少爷到——！”
　　“起来！”殷庄主硬生生收回手臂，沉声命令若玳起身站好，继而堆上笑容，亲往门口迎接客人。将安家父子迎到堂上就坐后，殷庄主转身冲若玳道，“还不赶快向安世伯，铭大哥行礼问好！”
　　“是！”殷若玳开心地应了，抱拳向他们施礼道，“安世伯，铭哥哥好……”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候，她问候客人的话语尚未落音，自己就先笑了起来，开始还隐忍着，渐渐就顾不得了，笑得不亦乐乎，笑得前仰后合，直笑到一双手揉着肚子，兀自乐不可支。这般笑法，不免把做客的安家父子笑得尴尬。
　　殷庄主呵斥道：“又痴笑什么！”他本意是要将这让主客都难为情的尴尬弹压下去，谁知女孩儿笑得更欢了，干脆指着安父笑道：“都说美人斯配得‘削肩膀、水蛇腰’，您看这位世伯，一副好削肩膀，却配了个水桶腰！不知算得半个美人不算？”一壁更是掩不住大笑不止。
　　“胡闹！”殷庄主一声吼，譬如雷霆震怒，令方才还是暖意融融的屋内上下人等全都噤了声。殷庄主猛拍桌子呵道：“还不快道歉！道歉！滚——！滚回你的小屋去！不许再出来！”
　　安一铭微微颤了一下，转头看时，却见女孩儿满眼笑盈盈地跑过来，对安父屈了屈膝，大声地道了歉，爬起来飞也似地跑了……
　　那一年，殷若玳刚刚九岁。

　　六年后，已接手“安垒剑盟”少盟主的安一铭再次造访桃苑。这一回，殷若玳已经由小丫头长成姑娘了，可是依旧顽皮不减，叫人哭笑不得，恼也不是，爱也不是。这一回，安一铭还意外地听到一个消息，说“桃苑山庄”殷庄主的女儿殷若玳和“修水山寨”黑寨主的侄子骆驼夫订了婚。安一铭听说之后愣了愣，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那个黑黑的小白脸儿……”
　　不觉又是三年，在一个凄风冷雨的秋日，“安垒剑盟”几乎同时接到“桃苑山庄”殷庄主和“修水山寨”黑寨主的飞鸽传书，两家都请求安垒剑盟的协助，不同的是，前者要求协防，而后者，要求他们协助攻打。目标皆为：桃苑山庄。
　　安垒剑盟盟主安肃沉吟半晌，对安一铭道：“爹爹自领三千骑至三岔口候着，你先跑一趟桃苑。”安一铭点头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