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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雨锦官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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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蜀中天府之国,若论富饶美丽之处,比起江南鱼米之乡也毫不逊色。城内树木葱郁、繁花似锦,端的是一座“花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车马及吆喝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升平气象。杨小月乍然来到这繁华古都,只觉得处处新鲜,样样新奇,琳琅满目的事物看之不尽,只把一双眼睛忙得滴溜溜四处乱转。一会儿看看胭脂水粉,一会儿翻翻花布衣饰,又跑到书画摊前,拉着方振眉品评了一通待售的字画,再到古玩摊,兴致勃勃地玩赏一番,最后又赖在捏面人的小摊儿前津津有味地看了大半天,才恋恋不舍地被方振眉押去吃饭投宿。
来到城中最大的文君楼刚刚坐定,杨小月便迫不及待地叫店小二将招牌菜统统给送上来,便要大饱口福。耳边一个娇脆的声音一笑,说道:“妹妹兴致这样好,想是从未到过大城镇吧。将来有机会到长安去,姐姐一定好好招待你,却是不知又比这锦官城繁华热闹多少倍了。”正是那茶棚中方振眉救下的红衣少女。
这少女名叫曾丹凤,是长笑帮帮主曾白水的女儿。前不久曾白水不幸中了奇毒,命在旦夕。天下皆知唐门是毒药暗器的专家,便有人怀疑是唐门所为,即便不是想必也会有解毒之法。曾丹凤救父心切,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独自一人便来唐门查探,不料途中遇上父亲以前的仇家,一直追她到蜀中,这才有了栈道和客栈的一幕。
方振眉见她一片孝心,十分感动,又担心她独自一人再遇仇家恐遭不测,便力邀她同行。曾丹凤在茶棚被方振眉所救,又见他俊朗潇洒武功高强,本就十分喜欢,自然满口答应。
只是杨小月有点不快。她本就特别怕麻烦,这曾大小姐身后跟着一串仇家不说,个性也是大小姐脾气十足,娇骄二气一样不差,嘴巴也有些没遮拦。这会儿见了杨小月初入锦官城兴奋的样子,便又拐着弯讽刺她是乡巴佬进城了。
杨小月叹了口气,也不想和她计较,只笑了笑。方振眉却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道:“以后我带月儿到处去玩,想去哪里都可以。”
杨小月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现在做大侠照顾美人不亦乐乎,哪还有心思陪我游山玩水。便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这文君楼是锦官城中最大的酒楼,菜色精致,手艺着实不错,底楼还坐了个说书先生讲些江湖趣事供食客消遣。杨小月边吃边听,不禁胃口大开。只是才听了一会儿,便有些吃不下去了。
原来那说书先生开始讲起曾白水神秘中毒的事情来。
此时那说书先生正讲道:“那长笑帮帮主曾白水,长笑七击当世难逢敌手,武艺何等高强,前几月却不明不白遭了暗算,中了剧毒,只靠帮中几个高手输内力吊着,连岭南温家的三缸公子温约红都解不了这毒。试问除了蜀中唐家,谁还有这种能耐手段?只是没有证据,长笑帮也奈何唐门不得。”
底下便有人问道:“那这长笑帮的帮主岂不是没救了?”
曾丹凤一听这句话,眼眶一红,便要站起来发飙。被方振眉在肩膀上一按,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方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只听那说书先生拈着胡须摇头晃脑道:“连温家活字号的解毒高手温约红都解不了的毒,只怕便是真正的不解之毒了,唉……”
曾丹凤碍于方振眉在,不好起来发火,这时已是泪光盈盈,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得杨小月也不禁怜意大起。
却忽听得一个清雅的男声轻轻一笑,道:“倒也不是真的无解。比如那碧灵玦,便可解了此毒。”
杨小月心里咯噔一下,朝发声处望去,却见先前在茶棚里遇见的那个琉璃一般的青衣美少年正坐在角落里,见杨小月看向他,便迎着她的目光,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那笑容依旧很美,却让杨小月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曾丹凤却迫不及待地问道:“这碧灵玦是什么?有了它就真能解毒么?”
那说书先生显然很爱卖弄自己博学,连忙道:“这位客官说得倒有几分道理。若有了碧灵玦,真能解了这毒也说不定。”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缓缓接着说道:“说起这碧灵玦,本是唐门至宝,乃是一块月牙状的碧玉,这玉周身光华流动,通透润泽,实在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玉。然而唐门以它为宝,却不单单为此。只因那玉其实是一块有灵性的宝玉——只要佩在人身上,便能百毒不侵。哪怕是之前中了毒的,只要将此玉置于百会穴之上,再有武林高手相助,输入内力沿全身经脉行走九个周天,便能将毒素尽数逼出,救得性命。若长笑帮真能寻得此玉,或许能救得曾帮主性命也说不定……只是那碧玉玦十多年前已被唐门叛徒唐甜盗走,唐门寻了许多年也没有找到,恐怕长笑帮也难轻易寻得。”
杨小月听得冷汗直冒,偷偷摸了摸胸前,觉得那藏在衣内的玉玦似乎也变得有些烫手了。心虚地四下望了下,却见方振眉望望听说父亲有救正两眼发亮的曾丹凤,又看了看杨小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杨小月不禁暗暗叫苦,心道:方大哥,您不会是想拿我的玉行人情普济众生吧。救人本是好事,只是你也听说了,这玩意儿本是唐门叛徒偷出来的,我若拿出这碧灵玦来,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又想到那青衣美少年笑得那么诡异,突然提到用碧灵玦解毒的方法来,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忍不住又朝角落里望去,那青衣少年的身影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巴山夜雨,绵绵不绝,最是惹人愁思。杨小月躺在客栈舒适的软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果然是一入江湖是非多,才刚进了锦官城,麻烦就来了。自己从小佩在身上的玉原来是唐门叛徒盗走的宝贝,还是天下第一大帮长笑帮帮主的救命稻草,而帮主曾白水的千金小姐好巧不巧现在正住在自己隔壁,要是她知道能救她爹的宝玉碧灵玦就挂在自己脖子上,不知道会不会立刻扑过来抢了就走。不过,看在乐于助人风度翩翩的少侠方振眉面上,或许能忍着客客气气跟自己借也说不定。
提到方振眉,杨小月又想起白天说书先生的话来。原来唐甜当年嫉妒方振眉师父萧秋水的爱人唐方,便将两人恋情透露给唐家掌门人唐老太太,唐方因此被困。后来大侠萧秋水独闯唐门营救唐方,被唐老太太困在地牢七年。唐甜为称霸武林,创组“刚极柔至盟”,暗中操纵□□的“十笔霸生”,想得到萧秋水遗下的“天下英雄令”、“忘情天书”。然而就在唐甜要将正派人士一网打尽时,萧秋水突然出现,使唐甜的阴谋彻底破产。唐甜众叛亲离,带了碧灵玦与情人萧七逃走,唐门派人追杀堵截,最后却失去二人踪迹。
这碧灵玦如今在自己身上,想必现在这个身体与那唐甜萧七关系匪浅,或许是他们的女儿也说不定。要真是如此,可算是倒霉透顶,武林大魔头的女儿,被人知道了,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而且自己要真的是唐甜的女儿,似乎和小方同学还有那么一点点拐弯抹角的恩怨,不知道他会不会死脑筋要跟自己划清界限。说到底都怪那青衣美少年多嘴,说什么碧灵玦能解曾白水的毒,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古怪,就好像知道碧灵玦在自己身上一样,也不知有什么阴谋。果然美人都是祸水,古人诚不欺我也。
正当杨小月想来想去忐忑不安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月儿,你在么?”方振眉柔和的声音问道。
杨小月翻身坐起来,怏怏道:“进来吧。”
十五岁的小方同学身量已经长成,一袭白衣站在月光下,也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他手上托了茶盘,上面放了一个茶壶两个茶杯,笑道:“川菜太辣,小心喉咙难受。我问店家要了菊花茶,月儿喝点吧。”说着将茶盘放在桌上,斟了两杯出来。
杨小月也不说话,闷闷走过去坐下喝茶。
方振眉迟疑了下,还是问道:“今天吃饭时那说书的……”
“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怪不得不去安慰那父亲垂危的孝顺美女,却来给我送茶喝。你是不是也在想,我肯定和那偷走碧灵玦的女魔头唐甜有什么关系?只是我真记不得了,要我就是女魔头的女儿,你准备怎样?”杨小月没好气的抢声道。
方振眉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笑道:“上一辈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真是女魔头唐甜的女儿,也还是和我一起生活了七年的月儿妹妹。”
杨小月听到这里才高兴了起来,笑道:“总算你这个死脑筋还有点救,不愧本姑娘当年救你一命。”
方振眉只是一笑,也不去提醒她当年本是为了替她挡那一掌两人才掉下悬崖的,柔声道:“当然,我不论怎样都会照顾你的。”
杨小月听得甚为满意,却听方振眉顿一顿又道:“不过今日听那说书的讲,月儿的碧灵玦可以解曾姑娘父亲的毒,我想……”
“你该不会想我把碧灵玦借给曾丹凤救她老爹吧。你还对她真好。”杨小月郁闷道,“你想要英雄救美我没话说。不过今天你也听见了,这碧灵玦是唐门失窃的宝物。当年欧立仁给你种的唐门的毒蛊还记得吧?我可不想惹上这群人,光想想都头皮发麻。”
方振眉皱了皱眉,道:“月儿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自然得请曾姑娘不要泄漏出去,到时我来替曾帮主行功逼毒,此事不让外人知道就好。再说,”他扬眉一笑,“我的忘情天书也算小有所成,再不会有七年前的事情。若有危险,我定然能护你周全。”
杨小月愁眉苦脸道:“你倒是挺有自信。又不是有了武功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你师父武功盖世,当年还不是被关在唐家地牢七年。而且,今天第一个提到碧灵玦可以解毒的那个人你注意到没有?我们在茶棚也见过他。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知道碧灵玦就在我身上似的。”
方振眉也道:“我也觉得他有点古怪。不过当年我遇见月儿时你才四岁,就算当年他认得你,现在过了七年,面貌大不相同,也不大可能再认出来。再说我看他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当年也只是个小孩,那唐甜早早从唐门逃出,他本就不可能认得你。”想了想又道,“或者是那天你在茶棚看他的缘故。”大概是想到了杨小月当时花痴的样子,脸上有点不自然。
杨小月摸摸颈上的玉玦,犹豫道:“我总觉的不对劲。”
方振眉道:“月儿以前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那曾姑娘虽有些脾气,不过孝心可嘉,为了父亲甘冒风险千里入蜀,可敬可怜。我们既然遇见或许便是缘分,注定该帮她一帮。若有事情发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岂能因噎废食。月儿往日虽不刻苦,那忘忧真解却是一门好功夫,我瞧你现在的功夫也比曾姑娘强上几倍,你又聪明伶俐,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杨小月心道,你爱行侠仗义救济天下苍生,可别要求我也先人后己甘冒风险奉献牺牲呀。就算打得过,我也不爱过打打杀杀的日子。
正要回话,忽然听见隔壁一声娇叱,接着便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剑声传来。
方振眉低呼一声:“不好。”人便闪了出去。
杨小月只觉得头痛无比,抚了抚额头,从枕后摸出一把短剑,也跟了出去。
出门一看,只见方振眉已经在院中与上次茶棚那三人斗在一处,曾丹凤似乎是受了点轻伤,捂着肩膀立在一旁。那曾向杨小月问话的中年男子手持一对银钩,双钩迅疾如电,正向方振眉颈部绞去。其余二人各持一把大刀,配合极为默契,同时向方振眉周身要害攻去。方振眉身形微动,踏步斜身,人便贴着双钩滑开,同时左手食中两指环扣,中指轻轻一弹,只听“叮叮”两声疾响,左右两边挥来的鬼头刀也被弹开,趁此空档,人已一溜烟地暂时脱出合围圈,拱手笑道:“几位前辈武艺高强,在下好生佩服。不过曾姑娘只是一介弱女子,还请手下留情。”
那使钩的中年人恨声道:“曾白水杀我大哥,此仇不共戴天。既叫我们遇见他的孽种,父债女偿也是应该的。这位公子身手倒是俊得很,只是那长笑帮作恶多端,没一个好东西。公子莫要帮错了人。”
方振眉看了看曾丹凤,见她脸色苍白,只是抿着嘴不说话,便道:“无论如何,在下总不能眼见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年轻女子。几位若还要动手,且恕在下无礼了。”
那使钩的中年人面色一冷,正要发作,眼角一扫,突然笑道:“我们三个虽不是你的对手,再来些个帮手,你可还招架得住么?”说话间墙上又跃下七八个黑衣人来。
方振眉身形一闪将杨小月与曾丹凤护在身后,面色凝重地道:“月儿先与曾姑娘退入屋中!”
杨小月心道:客栈暗杀还十几人这么大阵仗,周围的房客居然也没动静,武侠世界果真不可理喻。
此时方振眉已经又与他们斗成一团,杨小月见他一时应该不会落败,便扶住曾丹凤,向屋内退去。那黑衣人被方振眉拦住,见二人要走,纷纷用暗器朝这边打来。
方振眉一人对战十几人,还不愿伤人,已经有些吃力,有几只暗器便没有接住。杨小月忙用短剑拨开。曾丹凤见她手法利落,轻咦了一声,讶道:“原来你功夫也很好。”
杨小月还未回答,便听方振眉沉声道:“快回房!关门!”连忙揽住曾丹凤,运起轻功一个起落便到了门边,一手将曾丹凤推入屋内,一手赶紧把门关上。只听门外扑扑几声,几枚暗器钉在了门板上。
才刚想松口气,便听曾丹凤尖声道:“你是谁?!啊!我认得你,你是茶棚里那个人!”杨小月转身一看,不禁惊出了一声冷汗。那琉璃一般的青衣美少年,正以一个慵懒又优雅漂亮的姿势靠在桌前,冲着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