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玲珑》方媛

154、死生 “

　　“风逸”我轻声唤道。

　　“嗯”

　　我突然又沉默了，呆呆地看着展台上意气风发的才子佳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半晌，我再次唤道：风逸“

　　“嗯“他轻声应道。

　　我微微笑了：“你能回答我，真好。”

　　“傻丫头”他温柔的握住我的手：“你要学会坚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什么挫折，都要笑着面对，你要记得，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在看着你，我相信你会让自己幸福，对不对？”

　　“风逸”我疑惑：“你干吗突然讲这些啊，一切都过去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的。”

　　“不”他艰难的直起身，定定的看着我：“不是我，你要学会让自己幸福，如果有一天我…”

　　“住嘴”我急忙捂住他的嘴：“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已经找到解药了，你没事了，别说这种什么我走了，我西行了之类的混账话，我真的会生气哦。”

　　他淡笑着等我怒吼完，轻轻的拉下我的手，碧蓝澄清的眼眸一片淡然，口中却是异样的满足与决绝：“6年了，6年前的今天，我如何也想不到，遇到你竟然就此改变我的一生。但我不悔，我很高兴，遇到你。”

　　“风逸”我哽咽的看着他说着似是离别的话语。不好的担忧似是在慢慢的无情的变成现实。

　　他细细的凝视着我，一如以前，只是多了更多的不舍：“我从小身子就弱，娘请高人给我算过一命，说我而立之年以前会有一大劫。娘很担心，就让我拜师，我从7岁起就跟着师父游历天下，直到16岁行冠礼。师父对我的影响很大，所以我一直对什么都看的很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从不志在‘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只想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从此相伴天涯。”

　　泪水浸湿了眼眶，仍强忍着不落下，我知，风逸不喜欢我哭。

　　他声音很轻，语调很淡，眼神悠然，无忧无虑的斜倚在被榻上，像喝着下午茶随意聊天的老人，云淡风轻，去留无意。“可和你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已经别无所求了，我虽不是你心中所爱，但仍是一知己，人生得一知己足以，不是吗？”

　　“所以，不要哭，这是我选择的。我本不信命，可在你告诉我，你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就开始相信了，你来，也许不是为了我，但我仍感谢冥冥之中的上天，让我遇到你。那一夜，我刚得知你瞒着我去找解药，我坐在玲珑阁里，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不知是梦是幻，我看到了前世的一切，那一刻我满足了，我知道我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天给了我答案，那就是结局”

　　“风逸，不要”我惊慌失措，低声哀求他：“为什么，我都已经…”

　　他依旧笑的如春风般柔和醉人：“别哭，在我决定要来找你时，我就已经决定了，我只是害怕撑不到…撑不到，见你最后一面”他突然呼吸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你看，上天还是厚待我的…我还能…还能…见你一面…还有百花会…”

　　“风逸”我骇得紧紧抱住他：“不要再说话了，药”我冲着车外大叫：“快拿药来，药”

　　他无力的扯着我的袖子：“不用了…我没带…药来“

　　“你疯啦“我气的冲他大吼：“你到底想要干吗，玲儿的药呢，没用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哭着冲他歇斯底里：“不是这样的，我都拿到药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哭倒在他身上。

　　“我…咳咳”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两颊涨得泛着病态的红色，更衬着脸苍白的异常。

　　“你不要说话了，我们马上去看医生”我急着放平他，帮他顺着胸口。

　　他睁着极其疲惫的双眼，深深的无奈，不舍，紧紧的抓住我的手：“原谅我”

　　“不要”我本能的抽出手，看着他停留在半空中半握着的手，我的心一阵阵悸动：“不要，我不要原谅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为什么不愿意陪着我，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什么前世因果，都是骗人的，你怎么可以就因为这些荒谬的东西就…”

　　他苦苦的看着我，眼中的伤痛让我的心也跟着通到不能呼吸，“她说，我欠你的情债已经…还清了…你欠我的…能自己还给我吗？”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滑落，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更加清亮。

　　我哭着低下身，伸出手却没有力量帮他拭去眼角的泪水，扯出一丝笑容：“你好傻，过了孟婆桥，喝了孟婆汤，我们就又是陌生人了，你就不会痛了，也不会…不会想要等我…许我来世了。”

　　“好”他笑着点头，眼神胶着舍不得离开一分一秒：“我会喝的，你…”

　　“我也喝，我们都不会痛了，都会幸福的”我握住他的手，对他许着诺言。

　　他幸福的笑了，依旧云淡风轻，轻轻的，缓缓的，一点点的，闭上眼睛，只有嘴角还留着笑容，没有牵挂的笑容，真的没有牵挂吗，风逸，赶快，赶快，喝了孟婆汤吧，忘了我，忘了一切，我知道，你答应我的一定会做到的，对吗？

　　我静静的看着他沉静的睡颜，脸上还有未退去的潮红，蒲扇般的长长地睫毛似是微微颤抖，异常白皙的皮肤，就和他刚刚在怀中睡去时一样，握着的手上还有他的体温，空气中还飘散着他清新的香味。

　　他的另一只手半握着，有淡淡的光芒渗出，我轻轻的拿起那只手，玲儿给的那粒药正散着清冷的白光，而他就站在白光中，淡淡的微笑着望着我，春风般柔和温暖。我痴痴地看着他，心想，真好，他还在，还在看着我，还在对我笑，还陪在我身边，还…活着…

　　光芒渐渐变弱，我惊慌的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感到微风从指尖穿过，穿过他的笑，穿过他的眼，穿过他的身子，却抓不住他。

　　“风逸”我害怕的声音在颤抖：“不要吓我，你回来啊…”

　　他依然淡淡的笑着，深情的望着我，向我伸出双手，我看着他的嘴轻轻唤出：“玲儿”。我叫着扑上去，光芒一霎那消失，像玲儿消失时的光芒，彻底的消失。

　　“不”我恍恍惚惚的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不是真的”

　　“风逸”我转回头看着像是在熟睡的风逸，即使在梦中，他还是微笑的，笑得那么美。

　　我轻轻的搂住他：“还好，还好，你还在，你还在…”

　　“陛下”青石迟疑的看着站着一动不动的云扬：“已经三个时辰了。”

　　云扬此时仿佛才回过神来，微微动了动身子，视线却仍丝毫不离那辆马车，仿佛可以穿透看到里面去。

　　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迈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的走向马车。

　　广场早已被清空，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像个无助的孩子迷茫的站在原地，静的骇人，从她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不”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他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冲进去。

　　他走到车前，车帘还是掀开的，她一身湛清色的长裙，背对着自己，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人，仿佛失了魂的静静的一动不动。从背后看不到她的面色，一头青丝垂到腰际，萧萧背影，无边的孤寂和无助深深地刺痛了他，云扬恨不得一把将她用尽怀中，蒙住她的眼，她的耳，她的心，再也不要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再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绝望的悲痛。

　　他轻轻的踏上马车，蹲在她身后，试探着伸出手小心但坚定地搂住她的肩。

　　而青青没有任何反应，双眼无神的不知看向何处。

　　“青青”云扬轻身唤道。

　　她的睫毛微微抖动一下，再无其他反应。

　　云扬转身对这她的侧面，再次极柔极轻的唤道：“青青，是我”

　　她这才仿佛找回一丝知觉，僵硬的转头，目光涣散的停留在他面上，依旧没有焦点，迟迟得才慢慢的集中视线，一点点的注视到他，似惊似喜得想要开口，却微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我”云扬握着她肩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仿佛得到救赎般，微微笑起来，水雾迷上眼睛，哽咽着，嘴巴张张合合几次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云扬激动得不能自持，一把将她拥进怀中，紧紧的搂住，心中一下子充实了，空了那么久，终于找回来了。

　　她趴在他肩头，泪水终于缓缓滑落，艰难的开口：“救…风逸”

　　云扬身子一震，看着平静的躺着的风逸，耳边响起他临别时的话：“从今以后，你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幸福”，迟迟得无法回答。

　　她惊慌的抱紧他，恳求道：“救他，一定要救他，求你。”

　　“青青”云扬迟疑的开口，要让她现在就认清现实吗

　　“不要”青青突然惊恐的从他怀中挣脱，转身紧紧的搂住风逸，目光混乱，焦急的叫道：“不要说话，我不要听你说话，他还活着，他还有体温，他还有呼吸，他还有心跳，他还活着，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青青”云扬心痛的换着她，她的样子让他异常害怕。

　　“走开”她突然伸出手推他：“你走开，我不要听你说话，你走啊”

　　“青青”云扬一把将她再次拉入怀中，用力的环住：“他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青青发狂般在他怀里挣扎着，大哭的叫嚣着：“不要，他没死，不要”

　　拳头毫不留情的狠狠砸在他身上，她拼劲力气的挣扎，发泄：“你骗我，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云扬一动不动的搂着她，任她拳脚相加，心中却安心些，发泄吧，都哭出来吧，都叫出来吧，这样你会不会好一点。

　　直到累得没有力气，连拳头都抬不起来，青青才绝望的在他怀中无声的哭泣着，哭得他们的心都在滴血，哭得自己害怕她也会就此离去，哭得害怕他们的明天就消失在这绝望的泪水中。

　　看着静静睡去的风逸，云扬心中五味交杂，这就是你的选择吗，看到她这样为你伤心，为你痛苦，为你自责，还是要离去，这对你是解脱，对我呢，对水瑶呢，对你们的孩子呢，对她呢，看到她这样，你还是无悔吗？

　　眼前模糊着那夜风逸对着自己的模样，他淡淡的口吻像说着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事：“臣想陪陛下前往。”

　　“你的身子？”云扬犹豫道。

　　“臣无恙”他坚持的不容拒绝。这是作为君臣只后他最坚决的一次，也是第一次，更是最后一次，他是为她成为他的臣，他们之间尴尬的关系一直是两人绝口不提的禁忌，没人看得到结果，或者说他，曾没有勇气去想结果。这次，是他要结果了吗？

　　“她不会想看到的”云扬抬出青青来。

　　“请陛下恩准”他毕恭毕敬但决绝道。

　　云扬也明白，他如果想去，根本不需要向他通报，获得他的准许和他一起前往，他这样做，只是要告诉他，他已经做了选择，这个三角关系该结束了。

　　他依旧是淡漠的目光无畏的注视着自己，云扬明白那其中的含义，这一去，一切都注定了，青青是他的唯一，他更是她的唯一，余生，他要是她最坚实，最安心的避风港，她会是他最温暖的家，最温柔的抚慰，这是自己想要的，却只能他给，现在他愿意给了，可代价，她又能承受得了吗？万一，万一…

　　“朕不准”云扬看着他的目光，决绝道。他不要冒险，更不要那他和青青的感情冒险，更明白，她承受不了这一的打击。虽然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去想，可还是明白，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回到雷凌身边，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为了他，他相信，他会选择放弃自己。她怎能忍受他就这样离去，这对她太残忍了。

　　风逸仿佛也料到他会拒绝，手支撑着身子颤颤站起身，噗通跪下。云扬惊讶的身子一震。风逸直直的看着他，坚决道：“陛下，从今以后，你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幸福。您知道，就算您不许，我还是会去，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是臣的选择，臣只是希望那时，您能陪在她身边。我今天之所以如此，是明白你是皇上，你能给她的…不全是她要的，可是，她真正要的，只有你能给。我知道，她做不了选择，所以我替她做了，替你做了，这就是结局，她幸福的结局”风逸静静的望着云扬复杂的眼神：“不是吗？”

　　云扬看着跪在地上瘦弱但依旧潇洒，云淡风轻的风逸，久久无法开口…

　　我迷迷糊糊醒来时，头像炸了般，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虚脱般乏力。眼皮重的抬不起来。极疲乏的直起身，身子突然被扶住，伴着一声熟悉的关心：“醒了？”

　　我心一震，回过头发现真的是他，灼灼的眼神满满的包裹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一激动竟咳嗽起来。

　　他忙帮我理顺呼吸，宽厚的手掌抚摸我的背部，感觉心中一下子充实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觉得很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天上人间”他缓缓道。

　　“啊？”我更惊讶了。

　　他停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这里是天上人间”

　　“真的？”我高兴地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他笑哂道。

　　“啊”我一时还是反应不过来：“怎么会啊，我明明记得我还在山洞里呢，哦，对了，你是怎么救我出来了，祖父呢，师父呢？”

　　他突然止住笑容，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也紧张起来：“是不是他们出事了，你快点说啊。”

　　“他们没事”他目光有些闪烁。

　　“哦，那就好”我放下心来，又突然想起：“那雷凌呢，他就这样放过我了吗，还有玲儿。”

　　“玲儿”他有些迟疑：“自杀了。”

　　“什么？”我震惊；“怎么会”

　　“她好像疯了，撞墙…死了”他缓缓道，眼睛紧紧盯着我。

　　“都是我的错”我一时接受不了：“她以为是我…是我害的她没了孩子，所以她才会发疯，才会…”

　　“青青”云扬心痛的打断我：“这不是你的错。”

　　“不”我哽咽的摇头：“你体会不了的，我夺走她的一切，她那么恨我，连她唯一的孩子都被…她才会选择自杀的…她至死都没有原谅我…”

　　“不是”云扬紧紧搂住我，给我力量，给我支撑：“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自责”

　　我哭倒在他怀里：“那是谁的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温柔的抱着我，坚强的臂弯给我依靠，让我知道，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怨恨我，他还是爱我的，不离不弃。

　　“哦，对了”我着急的直起身：“我拿到解药了，玲儿…恩，这个解药可以保住风逸的命，我们赶紧回去，风逸现在怎么样了？”

　　“他…”他迟疑的开口，眼光犹豫不决。

　　“他怎么了，出事了吗？”我害怕起来。

　　“他…”他带着探究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我。

　　“你说话啊，他怎么了”我焦急道：“你不要吓我”

　　“他没事”他缓缓道。

　　“哦，那你干吗不直接说啊”我松口气：“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我担心他的身子”

　　“不用急”他劝阻我：“太医一直在好好料理他的身子，他很好，倒是你，身子越来越弱了”

　　“我没事”我诺诺道。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他板着脸：“先在这好好休息几天，你难道就不想在陪陪我吗？”

　　“当然想啦”我急忙道：“我只是担心风逸吗，不然你派人八百里加急把药送回去好不好？”

　　“我…”他思虑着开口。

　　“啊”我慌起来：“我的药呢，我明明…我放在什么地方了？药呢？”

　　“别慌”他安抚我：“你昏迷时我已经帮你保管了，我现在马上命人送回去。”

　　“哦，还好，那你赶紧去吩咐啊”我放下心来。

　　“那你再睡一会，我现在就去”他把我放到床上，小心叮嘱道：“不要乱走，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啦”我装作不耐烦，闭上眼睛：“我已经睡着喽”

　　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会儿才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笑容不禁浮上嘴角，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风逸可以活下去，我可以陪在云扬的身边，我所有的心愿都满足了，一瞬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是幸福来的太突然了吗，虽然早在心中想了千遍万遍，可它真的就这样实现时，还是有恍然如梦的错觉。是真的，我笑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莫名的空落落的怅然，好像，好像，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