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雪》wellnight

1、第 1 章

　　倾城雪。

　　其年冬，太祖破布于下邳，杀之白门楼下。
　　大雪三日夜。

　　——起

　　开始。

　　故事是怎么开始的？
　　这似乎是一个忽然涌上来的问题。
　　而且，通常在故事结束之后，人们才会提起。
　　回过头来，人们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传奇，更多时候，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输得一无所有。

　　是的，故事，或者人生往往是一场赌博，顷刻间就已经一败涂地。
　　好象，是忽然落下的雨。
　　又好象，不过是桃花到了夏天，便纷纷凋败。
　　有时候，会美得引人赞叹。
　　又有时候，会让人觉得那不过是太阳落下那样寻常事情。

　　但，这个故事结局。
　　这一次的失败。
　　其实，是故事的开始。

　　困。

　　下邳。夜。大风

　　吕布在半夜里忽然醒来。他的额头之上满是汗水。
　　貂禅体贴地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吕布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大风吹动了窗，有梭梭的声响。
　　貂禅在一刹那之间有一点恍惚。是不是起雨了，她问，细柔的。
　　而男人紧紧地抱住她，温暖，以及束缚。
　　这样的场景令她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她完成她的任务，成为一个计谋中最重要的棋子，然后成为面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在失去一个丈夫之后。

　　貂禅的额头上也有一点汗。
　　你怎么还没睡，吕布放开她，以粗糙的声音。并不等待她的回答，这个男人起了身，靠了窗眺望黑暗中的守军。
　　他的背部强健而忧郁。
　　貂禅明白他的担忧，曹操军围困下邳城已经有一个月了，这样的雨夜，很容易有敌军的偷袭。即便，他是传奇般的男子，依旧会有恐惧。这一点，她很清楚。
　　禅儿，吕布回过头来。
　　他的紧张，她看得出，她于是也站起来，体贴地靠在他的怀里。

　　有张将军和高将军在呢，她忽然想要安慰他，即便，以他骄傲，分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可是她还是这样说了，以那样幼稚地语气。
　　果然，那个经历过许多阴谋背叛的男子笑了。
　　很开心的模样。
　　我并不担心下邳，这时候的吕布眼里有自信的光。
　　貂禅有些许的疑惑，她感到男人的拥抱温柔起来，而冷风佛面，依稀如顾。

　　——不要离开我，好么。

　　雨水声淅沥，即便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吕布所在意的，也只有貂禅而已。

　　貂禅

　　那时候，是一个春天。
　　桃花正灿烂，而我正年轻。

　　遇见他是精心安排的美丽。
　　而我的出场，是一场华丽的骗局，只是，那时，我并不曾知道，那个骗局可以持续那么久。
　　在三千桃花的灿烂之中与他相遇，而我正年轻。
　　然后，我微笑着摇手，微笑着点头，再微笑着告别，完成了引诱，然后故意离开他而去，看他怅然若失，我仿佛摸见他的内心的柔软，即便注定成为阴谋的牺牲。

　　——人言吕布有勇无谋，见利忘义。

　　那是义父王允大人的话。
　　那是天下人的话。
　　只是，那个唤做吕布的男子，笑起来，只有温柔而已。

　　——是么，也许是真的吧。
　　他这样回答，只是，眼里只有我，这样的男人，如何会背叛。

　　如果遇见了明主如何会背叛。
　　如果，遇见此生唯一的爱，如何舍得离开。
　　何况，桃花正灿烂，而我正年轻。

　　桃花。

　　“桃花？”满面黝黑生胡的张飞咆哮起来，嘴里正咬着一块牛肉，话语更加含糊。
　　“桃花！”关羽的脸色是奇怪的微红色，似是因了杯中美酒，他看看张飞，又看看一边的刘备，摇摇头，仰头又浮一大白。
　　“桃花。”刘备站起身来，微笑着拍拍张飞的左肩，又去拍关羽的后背，一脸心满意足的得意模样。“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在桃花林中结拜。”
　　说话的时候刘备流下泪来。
　　关羽是，张飞也是。

　　那是许多年之后依旧被提及的一次相遇，这三个男人，凑在一起，颠覆天下。

　　“妈的。”张飞，将口里的牛肉吐出来，大骂了一句，转瞬又抓了一块更大的，疯也似的塞进嘴里。而一边的关羽并不说话，只是继续喝酒，继续红着脸。
　　“还记得那桃花么？”
　　刘备忍住泪水，笑。
　　“那时候，饿的要死，恨不得桃花都变成桃子。”
　　话到最后，已成哽咽。

　　三英

　　话说日头高起，天色明亮。两军对垒，声势惊天。锣鼓如雷，军旗若云，好一派威风场面。而万军之中，只有三人跨马向前，其势凌厉。那为首一人，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玉面大耳人中之龙，使一对龙凤宝剑。其后紧随，乃是其二弟关羽关云长，红面长胡端是仪态非凡，使一把青龙青龙偃月刀。再后，却是三弟张飞张翼德，黑面短须，威猛过人，使一杆丈八蛇矛。
　　“何人敢来应战！”
　　张翼德大吼，刹时军威万仗，如有百万雄师。

　　且看那吕布军中单出一人，驾赤兔，手持方天画戢，从容应。
　　“诸位愿续虎牢之战乎？”

　　只是曹军诸将轮番齐上，而吕布赤兔方天游走其间，无奈不能寻半点空隙。两军相战片刻，军士都已疲惫，吕布在众将手下也难有作为。一番撕杀，各自鸣金收兵。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虎困于牢，其叹奈何。

　　虎牢。

　　若老虎困在牢中。

　　陈宫，“如今虎困于牢。”
　　吕布，“那要怎样？”
　　陈宫，“破牢而出。”
　　吕布，“如何破？”
　　陈宫，“何为牢？”
　　吕布，“你？”
　　陈宫，“下邳城坚粮足，表面上看，这是将军得保平安的本钱，但实际上这却是将军的牢！城再坚，总会破，粮再多，总有尽。”
　　吕布，“长守下邳，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陈宫，“将军威猛无双，将士拼死效忠，表面上，这是将军逐鹿天下的依靠，但这也是将军的牢！”
　　吕布，“这，这是？”
　　陈宫，“百战百胜，求败之道。百胜则将骄，百战则兵疲。现在将军只要一败，战神威名立失，士气必大减，即便如今日这样不胜不负，日子久了，也是输！”
　　吕布，“这是我第二个牢？”
　　陈宫，“但这些都不重要，将军是天下无双的猛虎，这些牢，都不足以困住将军，将军的牢，是一个心牢。”
　　吕布，“心？我的心，困住了我？”
　　陈宫，“将军有了心爱的女人。”
　　吕布，“貂禅！”
　　陈宫，“为了貂禅，将军杀了董卓，为了貂禅，将军死守下邳，为了她，将军虽是猛虎，却不得不困在牢中！以将军之能，我军之为，只要舍弃下邳，必定更有一番作为！”

　　长叹息。
　　忆流年。

　　吕布，“只是，若不是她，我根本不会成为吕布。”

　　吕布

　　而再遇见她，是在董卓的纳妾宴席上。
　　那时候，吕布一改平日的沉默，大方地跪在她的跟前，说，义母。
　　这是一个略带恶心的称呼。
　　但比之主母，夫人之类要亲切许多。
　　董卓对貂禅解释说，这是我最看重的部将，也是我的义子，名叫吕布。而貂禅佯装了无辜的模样，略带笑颜，吻上董卓略胖的下巴。

　　凤仪亭。

　　席间许多人都借了酒意上前向董卓敬酒，而这个新夫人面带娇色，一一回应，眼睛却盯了那自顾喝酒的义子。
　　吕布将军，我来敬你一杯，她笑着说话，一如计划所安排，款款出了座位，悠然踱步，才几下便到了他的面前。而悠然屈身，若凤来朝。

　　只是。
　　若她是凤凰，只栖于梧桐。
　　若她是凤凰，只有龙能相配。

　　多谢，义母。
　　后两字的发音强硬到连董卓都觉察出异味。而貂禅自做不知，举杯相敬，话语更添若火。将军天下无双，真世间第一英雄也。
　　董卓听到这里笑了。
　　吕布也是。
　　如果，你喜欢这个女人，你且拿去，董卓坦然而笑，右手却偷偷去摸酒桌下的长矛。
　　如果，你想要我们反目的话，吕布的话却似乎是对了貂禅说的。

　　这个计划太过潦草。
　　喜欢天下的人，如何会为了一个女人心动。
　　除非，他是一个疯子。

　　董卓一手抓起那柔弱的女人，长矛挥舞，一惯的凶狠。而吕布站起身来，银盔白亮，映了女人绯红的衣裳。
　　你想要我杀了她么，吕布说，面无表情。
　　那也好，让天下人看看你我父子的心，董卓将女人丢在吕布面前。
　　你想要我杀了他么，吕布说，依旧面无表情。
　　女人抬起头来，眼中含了泪，却是奇怪的微笑。

　　——为了我。

　　败

　　遇见她，就注定了失败。
　　挥了方天砍下董卓头颅的刹那，我满是疑惑，究竟为什么，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手。
　　董卓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下之后，似乎还在微笑，甚至，说话。

　　——傻瓜！

　　这话如此清晰。
　　恐惧若海潮翻滚，重又袭回我的心房，一时，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吕布。
　　我还没有做好万全的装备。
　　关于天下，关于野心，关于如何去欺骗所有人，甚至是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我完全没有装备。

　　——布。
　　那个女人温柔地靠上来，若毒蛇，缠住我身。
　　她从身上的绯红衣裳上撕了一片丝巾包住我的伤口，很舒服。

　　吕布。

　　史说吕布有勇无谋。
　　史说吕布信妻子而远谋臣。

　　第二天出战的时候，曹吕两军的士兵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吕布的肩上系了一条红色丝巾。
　　关于这件事情，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吕布想要换一个造型，但问题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也有人说，那是军师陈宫的计谋，但这个计谋究竟有什么用，却是谁也说不上来。当然，有人认为这是吕布军的新标志，容易在战场上分辨敌我，可是，吕军的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标志。最后，人们，只好认为，那不过是吕布一时心血来潮的举动，因为他本就是那样有勇无谋的人。

　　只是，那之后，陈宫再没有提过貂禅的事。
　　高顺与张辽偶尔会质问他身为军师为何不进谏，陈宫只是笑笑，摇摇手。日子久了，二人也只好做罢。倒是有一会喝了酒，陈宫老头似乎是醉了，摸摸微白的胡须，靠了桌子哈哈大笑。

　　——你们知道为什么将军要带那块布么？
　　陈老头满面潮红，话语里杂了许多的酒气。
　　——因为他叫吕布，自然是要一块布的。

　　众皆大笑。
　　陈宫反倒是收敛了笑容，就此睡去，似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