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临渊》计行言

2、二

　　郭皇后的死讯传入宫中，熙晟帝正与大臣商讨肃王封地接管一事。内侍总管陈福俯身在他耳边轻言一番，熙晟帝略略沉吟，让众人都退出去。
　　“烧得如此干净？”
　　暗卫回报，山洞中只有火烧的痕迹与一堆骨灰，白蛮人有火葬的习俗，不至灰烬，不得见上神。
　　“是潼谷的火药。”
　　份量计算精确，一点残渣不留，潼谷向外供给的火药威力据说不足此种三分之一，这是只有潼谷中人才通晓的秘法。熙晟帝仍然让人将收集的骨灰跟岩石上挂下的粉末一同交给天工司研究，他虽然不指望天工司能研究出配方，却也不能死心。
　　潼谷利刃，临渊火器。
　　自潼谷开派以来，已有十一代。它与这路上曾经最强大的乌阳王朝几乎同岁，传说第一代的主人本是乌阳国的太子，却被自己的皇弟篡位夺权，兵败退入谷中。太子虽败，乌阳王朝建国所赖的神兵利刃和潼谷的天险却帮着他守了二十年。第二十一个念头，已经称帝的当初的皇弟被自己的儿子所杀，乌阳王朝陷入一片混乱，皇子们忙于争权夺位无暇旁顾，几近被攻破的潼谷悄悄开始休养生息。他们占据着天下最先要绵长的山派，与背后白山中的白蛮族交好通婚，白蛮之地瘴气遍布，沼泽丛生，蛇蚁成群。有人说那里有浑身雪白的恶虎，银色的饿狼。潼谷人从白蛮族人那里学习以硫磺驱赶毒虫和以器械捕获猛兽技法，经数代改良研究，在火药跟冶炼上的成就已远远超出中原的水平。
　　四百年来，无数觊觎潼谷神兵利刃和辟天火药的人都曾想要攻入潼谷，但没有哪一次是成功的，他们的士兵不能适应白山的气候环境，摸不透白蛮腹地那变化多端的地形。在短命的乌阳王朝分崩离析之后，各路诸侯群起争雄，至今形成四国割据的局面，大体算是和平了。潼谷盘踞在白蛮的门户之中，东望中原，西据白山，因第一代的谷主乌阳太子留有遗言，从不曾参与天下纷争，只代代在谷中精研技法。
　　潼谷现任的谷主莫临渊在十岁那年就被确认为下一任的谷主，所凭的不是锻造技艺出众，而是对火器的改良。白蛮人尊她为火神，传闻她手中的“金焰”之火，能烧裂岩石。
　　高元扣了扣茶盏：“獒狼暗卫可有收获？”
　　“回陛下，前两日曾有暗卫分队回报发现莫临渊的踪迹，但等大队人马到达，十三影骑已经全灭。”
　　十三具尸体诡异非常，似是被高温活活烧死，却不见伤痕。
　　“自不量力便是如此。”高元放下茶盏，獒狼骑太久没有经过战事了，已不是当年东栾国立国之初叱咤南北的铁骑。
　　“告诉芷航，全力围剿肃王的旧部。”
　　高元站起身，陈福急忙为他披上披风：“肃王旧友秦关前日也曾出现，斩杀獒狼骑数十人而去。”
　　“江湖草莽，学些百人敌的本事不足为患。”
　　他要杀的是肃王帐下那些千人敌、万人敌的忠心将领，这些武林高手今日是天下第一，过几日便被人杀了，何足挂齿。
　　“皇后的寝宫是谁让清扫的？”
　　步出承乾阁，离着这里最近的就是栖梧宫。几个小宦官正从侧门出来，手里抬着东西，陈福看了眼在对面呵斥他们的副总管古常，半低下头回话。
　　“是端贤妃。”
　　高元步履如常，往御花园走去，陈福紧紧跟着，脊背上的汗一滴滴落下，浸透了背心。
　　“皇后的死，对外是怎么说的？”
　　陈福躬身回答：“难产而死。”
　　“那就是了。”
　　他眯着眼睛看向敏贵妃所出的皇长子，捷儿今年已经五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
　　“老奴明白。”
　　一个难产而死的皇后，要有匹配她身份和功绩的葬礼仪式和追思哀悼。

　　夜里数次听见獒狼的叫声，柔婴惊醒来，手里握着弯刀，抱紧了衍儿。望向莫临渊，他家谷主端坐在炭堆边闭目养神，没有半丝动作。也不晓得谷主用了何种手段，獒狼嗅觉如此灵敏，却怎样也寻不到她们的气息。
　　衍儿一点也不像是个初生的婴儿，不闹不叫，只饿了才哭两声。这一路行来，谷主每天用皮囊装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羊乳丢给她，向北越行越远。
　　“谷主？”
　　眼见她家谷主睁开眼，柔婴十分紧张起来。这十几天相处，她深刻了解到她家谷主是个如何冷淡平静的性子。
　　“獒狼叫得太吵。”
　　从袖中滑出右手，亮起一团火焰，在洞口四周各放一束，金蓝的光束细小微弱，透着妖异。
　　“你且在这里。”
　　描着金边的斗篷之下，传出这样低沉的一句话。柔婴抱紧了衍儿瞪大眼睛，心中害怕惊恐。外面风雪连天，一晃眼，白衣白裙的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惊鸿剑没入最后一个影骑的胸膛，那人从马上倒下，再无声息。不死不休的獒狼在不远的地方被堆成一圈，和雪地融为一体的女子双手垂立，那堆狼尸忽然起了火焰，片刻间烧得干净。
　　“你要把这些人也烧了？”靠在岩石上一脸血污已经看不出面目的将军这时候仍有闲心询问。
　　回过身，青凰一样的眼瞳接近茶色：“他们不配。”
　　胡克旋挪了挪身体，让自己更舒服一些，笑得十分欠揍：“秦关！我以为你早死在……咳咳……你不是从来独来独往的……咳，这姑娘是谁……啊……”
　　他被一箭穿入右胸，血水流出来，很快凝结成冰。眼前开始发黑，摇晃脑袋，痛醒过来。
　　“你的话还是这么多。”大约是活不成了，以这个伤势和目前的环境看来，失血过多加上伤重。
　　“我这是……遗言啊……”他笑得更大声，气息也渐渐跟不上，“姑娘……我能配给你烧了吗？”
　　临渊忽然笑了笑，重新理好斗篷，过大的帽檐遮住脸。
　　“你和我谷中一个孩子很像。”
　　她伸手按在他脖颈处，心跳逐渐缓慢。
　　“吃下去。”
　　胡克旋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若你不想死，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