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临渊》计行言

1、一

　　故事的开头也十分简单。
　　身怀六甲的皇后被查出与肃王有染，腹中的胎儿亦被怀疑并非今上血脉，圣上震怒，下旨废除皇后之位，派禁卫往皇后宫中捉拿罪人。忠心的宫女护着皇后逃出宫外，天家暗卫四出追捕，另有十万兵马往肃王封地而去，肃王起兵谋反，兵败不敌，被擒于顿首山，生受千刀万剐之刑而亡，株连九族。
　　莫临渊找到这位皇后的时候，她因为难产已经奄奄一息。跟随她杀出栖梧宫的十六名侍女折损得只剩最后一人。手足无措的小宫女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生产之事，她举起剑护卫在皇后身旁，想要从这个看来十分危险的女子手中保护住自己的主人。女子右手微扬，小宫女手腕一麻，不知是被什么击中脉门，手中长剑落地。宽松斗篷遮住了女子的身形，只露出小半面孔，然而皇后仍然辨认出来者何人，她制止了小宫女要和人拼命的愚蠢举动，努力保持住声音的平稳。
　　“来，柔婴，见过你家谷主。”
　　柔婴乍然领悟到来人的身份，慌忙跪倒在地，不敢抬头仰视。皇后尽力想撑起身体，然而她临盆在即，实在无法支持。这里虽然是雪山半腰，外面亦是暴风雪的天气，她却满身大汗。
　　“我以为你不会来。”
　　算一算，竟然已有有近十年不曾见面。
　　皇后想起莫临渊从山顶往下看着自己的样子，她在师傅身边半眯着眼睛，神情淡漠，如视蝼蚁。
　　“与戎然族谈妥生意，路过这里。”
　　莫临渊并不去管仍伏在地上的宫女，放下拎在左手的包袱，解开上面的结扣。她仔细地铺平包袱里的皮褥，那大小正能给一个婴儿裹身。这是戎然族的老族长送的胭脂虎皮，听说雪地里防寒是最好的。
　　“你最好快一点，我来的时候，山下已有獒狼骑。”
　　獒狼是东栾特有的犬种，嗅觉极其灵敏。现时是暴雪稍稍掩去了她们的气息，追兵也不能上山搜索。一旦风雪停止，獒狼很快会带着大队人马找到这里。
　　“到底是姑娘家。”
　　皇后闭上眼，阵痛袭来，她却忍不住为临渊的话而笑。
　　“生孩子和铸剑一样，是天底下最急不得的事情。”
　　她似乎听见了不屑的冷哼，迷蒙中看见小师妹握住自己的手，手指冰凉，倒是带来一点清醒。那年离谷，师傅说此生再见便是死别，师妹站在师傅身旁，冷冷说，你死之日，我去会你。
　　她们都早早看穿故事的结局，只有自己还在红尘中翻转流连，不得安宁。
　　临渊轻轻拭去她额上汗滴，收到她遣心腹女官送来的信物时，便知道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你叫柔婴？”
　　小宫女慌忙应承。
　　“把火烧得旺一些，你家娘娘要生了。”
　　东栾国第十一代皇子，就将出生在这冰天雪地。

　　卢升扬起手，让士兵安抚蠢蠢欲动的獒狼。它们已经嗅到了主人们要他们寻找的气味，甚至比平常更加兴奋，那是血的气息。
　　“将军？”副官出声询问主将的意思，得到稍安勿躁的指令。
　　“再等一等。”
　　大雪将停。风雪不利马匹行走，贸然出动恐怕战马会有损伤。反正现下已派兵围住整个山脚，他不信一个孕妇能跑到哪里去。
　　三千獒狼骑，上阵杀敌也够了，抓一个女人，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一旁一同行动的暗卫长将卢升的不满看在眼里，微微露出嘲讽的笑容。
　　三千精兵，当真只是为了抓一个怀胎十月的女人才行动？纵使这女人曾是天下间最尊贵的妇人，也不值得。
　　暗卫长在心中轻叹，到底只是带兵的武人。

　　皇后睁开眼，见到临渊正用带来的皮褥裹好婴儿，放在她身边。白色的斗篷沾染了血迹，时间长了，已变得深黑。
　　“取个名吧。”
　　皇后伸出手摸摸孩子的脸，是个男孩。刚才隐约听到婴儿哭声，尚算响亮。
　　“多麻烦。”临渊走到洞口，取来血块擦手。她平素从不管这些琐碎的事情，铸出剑便交给长老处理，自然有人去烦恼。
　　“临渊。”
　　觉出皇后声音有异，她顿了顿，藏在斗篷下的眼睛闭起来。来时白蛮的巫师给她占卜，说这一行是需见生死。现在生已见到，只差死之一字。回过身，皇后遥遥伸出手来，她行过去，握住那只手，也是一样寒凉。
　　“你还是不肯见我。”
　　临渊替她拂开面上的碎发，也看清她的眼，那是最后的光芒，这样执著明亮。
　　“并不吉利。”
　　皇后笑起来，轻拍婴孩。
　　“玩笑话，你还记得。”
　　不过是一语成谶。
　　柔婴不懂得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哑谜，忽然间皇后开始咳血，越来越急促。她别开脸去，用袖子捂住嘴，怕沾染到幼子。柔婴惊慌地扑向皇后，被莫临渊拂开。
　　“谷主……谷主，求您救救娘娘……求您救救娘娘……”
　　临渊站起身来，束手而立。
　　“来不及。”
　　信物送到莫临渊手里时便知道她已中了剧毒，为保腹中胎儿强行运功逼散毒素入到四肢，才会一身武艺尽废，否则也不会狼狈至此。如今孩子出世，她再无力量压制，毒性瞬时反噬，已入心脉，再无法可救。
　　皇后笑道，莫强求。
　　强求是苦。
　　她闭上双眼不再言语，身畔的婴儿在母亲死去时仍能安然入睡。临渊微微低头，从斗篷下面看着皇后逐渐冷硬的身体与在她旁边呼唤的宫女，无有悲喜。
　　“你叫柔婴？”
　　她茫然抬头，脸上尤有泪痕。临渊看着不知所措的小宫女，她记不起此人在谷中排位，只知道是从谷中出去的。当年皇后郭翘离谷带走四名大婢女十二名小婢女，俱是护剑一脉，丢在外头快十年，竟养成这样不干不脆的中原人性情。
　　“收拾一下，我们要走了。”风雪将停。
　　柔婴愣了下，颤抖着要去把小主人抱起来，却听见洞口忽然传来踏雪的声音。她紧张地抬头，却见自家谷主仅是转过身去，并不做出防御的姿态。柔婴从她身后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负剑而立。柔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得到他剑上寒光，冰冷异常。他一步步走来，一直到她们面前。寒风随着他的动作侵入洞内，吹散了血腥味。柔婴看着这两个人遥遥相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她从出宫以来经历过生死阵仗无数，却不曾像此刻一样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呼吸。
　　他打量着垂手而立的异族女子，不再往前分毫。她伸出双手慢慢掀起斗篷来，白色的金边斗篷下是一双淡如青凰的眼。
　　“秦关？”
　　他正视她良久，微微点头。
　　远处似有犬吠声，
　　秦关长剑一横，指向莫临渊。柔婴惊呼出声，她却立在原地并不躲闪，秦关也不再动作。他看向莫临渊垂在身侧的双手，此刻也仍收在那宽大的斗篷之下。
　　“留下孩子。”
　　她看向他，完全不在乎架在脖子上的惊鸿剑。
　　“你可以选择继续在这里与我僵持争辩，或是出去拦住那群野狗，直到我们离开。”
　　他只是看着她，并无回答。
　　“柔婴，去把衍儿抱起来。”
　　柔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衍儿指谁，慌忙伸手去抱婴儿。临渊戴好斗篷，闲散从秦关剑下走过，到石壁之前轻轻敲击，找到机关所在，轻轻一转，石壁沉沉开启，露出一条暗道。这是莫问谷先人寻矿时无意间发现的前人墓道，稍作修缮，挖通连到山脚之下，做运矿之用，后来矿石开采殆尽，这里也就不再使用，亦不为人所知。昔年郭翘在谷中修行，对寻矿之事的热衷远高于冶炼锻造，才会记得住有这样一处矿道所在。
　　犬吠声渐近。
　　临渊点亮手中明月灯，在柔婴后面进入暗道，正见着秦关收剑入鞘，转身向山洞外走去。她微微抬头，扬手向郭翘射去一箭，箭头触及郭翘身体，瞬间燃烧起来，烧得干干净净。
　　石门缓缓放下，此生再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