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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疾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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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次日散朝后,皇帝便屏退旁人、将他单独留在殿中。天纵惴惴不安,开口之前,已想好了几条分辩的理由,决定尽力争取;谁知御座之上的皇帝眼锋凌厉看向他,单刀直入地问道:“太子,你如今到底是想推迟婚期、还是想取消这婚事?”
天纵有一瞬的惊喜,几乎便要脱口而出想取消婚事,但理智尚存,他立即恳切道:“儿臣对婚事并无半点不满,只是真心觉得此时应将心力全部放在朝政上,因此才想着将婚事推迟。”
皇帝微微笑道:“果真如此?大膺有你这样的储君,倒是有幸。不过,你想推迟婚期,到底是心里想着大膺,还是……”虽是殿门关闭,他却仍是向外看去:“……还是想着那个禁卫副统?”
天纵浑身一震,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勉强道:“父皇,您是在说笑,儿臣……”
皇上抬手,令他不必再说,沉沉道:“朕原本以为,你对待宁星河就像对那个南墟公主一般、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些事情若是从前,朕绝不姑息。但你既已是如今唯一的皇子,这些事情只要私下里不为人知晓、不损咱们姬氏名誉,朕睁一眼闭一眼也便罢了。可是你却为这个宁星河做出种种不顾储君身份的事情——你那次留宿宁家时,可有想过,若是你在宫外出了差错,这江山以后由谁来抗?!”
本以为那件事情无人知晓,原来还是低估了皇帝对宫中事情的掌握。天纵急忙跪下:“儿臣鲁莽,求父皇息怒……”
皇帝愤然起身,走到他面前:“朕不息怒又能怎样?!除你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储君人选!”他看着天纵,忽又悲怆叹息道:“孩儿,朕知道你对成为太子毫无准备,可是天命如此,你便是咬着牙也得接下这担子……如今你竟为了个男子,连婚事也想推脱!你也该知晓,这个宁星河在你心里越重要,就越是得舍去!”
天纵此时再顾不得矜持颜面,慌忙拉住了自己父皇的衣袖:“父皇,求您垂怜……”
皇帝甩开他手,转身走回御座,波澜不惊道:“朕知道你向来心软,断然不肯自己动手割舍;所以便由朕来替你割舍。”
天纵一惊,以手撑地,膝行到御座之下,止不住颤抖:“父皇,您这是……”
皇帝叹道:“宁星河到底曾救你性命,他若是真执迷不悟……他过身之后,朕定会厚待他的两个兄弟……”
天纵似被人猛戳了一刀,血在身体里凝固,失声道:“父皇!求您即刻收回旨意!您这是、想要儿臣的命!”
皇帝只是怜悯地看着他:“今日朕替你割舍了这个人,你便把心腾出来,从今以后,只装着大膺。”
话音未落,只见伏在御座之下的太子忽然长身立起,揽起长袍前裾,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迅疾扑向殿外。皇帝脸色遽变:“天纵……”
天纵见哀求无用,当机立断,咬着牙推开殿门冲出殿外,不顾身后皇帝喝止、宫人一脸诧异,迈开步伐如一阵银白色的疾风,奔过庄严开阔的殿前平地、九曲长桥,冲进宫墙下禁卫队列中宁星河平日所站的位置,抓住一个人喝问道:“宁星河人呢?!他在哪里?!”
这名禁卫吓得脸色煞白,结巴道:“宁副统,方才被、被盛大监叫着,往偏殿后面走去了……”
原本在殿门外等候的宁星野此时也不顾宫内不可疾奔的规矩,跟着跑上来,不明就里:“殿下……”
天纵顾不得理他,只招手令他跟上,立即拔腿往殿后疾奔,边跑边简短吩咐他:“尽快找到你大哥!”
宁星野一怔,随即明白事情不妙,绷着脸点头。
殿前殿后的所有内监宫人见状立即低下头,转身面壁而立:他们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但太子竟忽然间如此失态狂奔,显然不听不看才是保命的上策。
宁星野见天纵心急如焚,便将所有规矩抛在脑后,跑在前面,边凝神谛听边探路,忽地回头叫他:“殿下,在这里!”
天纵随着他冲进皇宫西首一座少有人去的偏僻矮殿,早已忘了喘气,心脏惶恐得几乎跳出嗓子眼:星河、星河!但愿我没来晚!
“呯”地一声,宁星野一把推开殿门,灰尘飞扬,天纵跟在其后冲进去,一眼便看见星河背对着门跪在地上。站在宁星河面前的盛大监看着天纵,惊得面无人色,手中端着雄黄锦盘之上,放着一把玲珑剔透的玉壶,壶边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哆嗦的手洒了出来。
天纵再明白不过这是什么意思,一瞬间只觉血全冲上了脑门,手脚动弹不得。见星河回头看他,立即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颤声道:“星河,你、你快吐出来,把那酒吐出来!”
星河没有动作,天纵索性将他按在自己膝上,要动手去抠他喉咙,一边转头嘶吼道:“去,叫御医!把御医都叫来!”
宁星河抬手拦住他,坐起身来:“殿下别怕,我什么都没喝。”
天纵犹在颤抖,抓住他肩膀,捧着他脸愣愣确认道:“……没喝?真的没喝?!你张嘴给我看看!”
一旁的盛大监这才恢复了御前大监的从容,不慌不忙禀道:“回禀殿下,陛下感念宁副统恪尽职守,又曾救得殿下性命,这才赐下御酒以示嘉赏;宁副统尚未来得及饮酒,您可不就过来了,倒吓了奴婢一跳,好好的御酒差点给洒了。”
说着,他仍是稳稳笑道:“宁副统,这酒……”
“当初在西境遇险时,宁星河当时为了救本宫,曾经向神明发愿,若救得本宫回来,便一生不再饮酒作乐。”天纵星河果真未饮下杯中酒,当即镇定下来,恢复了平日太子仪态,站起身来随口编出一套说辞:“对神明立的誓愿不可违背,还请大监回禀父皇,若是有心嘉赏他,不如换些别的。”
圣上口谕,给宁星河两条路选:要么对神明立誓,与太子断情绝义,此生再不相见;要么饮下赐酒。盛大监方才软硬兼施,又是劝解又是胁迫,怎奈宁星河竟然胆敢违抗圣命、既不肯开口立誓,也不肯饮酒就死;如今见此情状,也知今日是断然完不成皇上的嘱托了,便识趣地抽身离去。
宁星野赶紧恭敬将他送出殿外,随手关了殿门,便对他深施一礼,赔笑道:“大监,今日咱们兄弟给您添了大麻烦,望您别怪罪;咱们殿下也是一时情急,还请您在陛下面前替殿下好好解释一番。”
盛大监本是自认晦气,现下瞅瞅这小子的殷勤笑脸却也生不起气来,叹了一声:“你们宁家兄弟两个,小小年纪倒沉的住气。你别怪咱家,咱家只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行事。你啊也别害怕,既然殿下如此看重你那兄弟,陛下就是有什么打算,也不会硬要伤了父子情分的。”
宁星野俯首帖耳、点头称是,将他送出一段,方才拖着脚折回来,独自守在殿外,长长呼出一口气,望向午间当顶的太阳,眯起眼睛发呆。
殿内,天纵早已一把将星河紧紧抱住,止不住后怕地颤抖:“星河,对不起,我终是害了你了……”
星河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后背,轻轻拍着:“殿下别怕,别怕……您怎么会害了我呢。我对你说过,为了殿下,我绝不会死。我一直不肯喝下那酒,就是拖延时间等殿下知晓,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方才我已想好,若是今日他们硬要我喝下那酒,我便干脆从这里逃出去,哪怕被通缉、逃亡——总之,我定要留着命与殿下相见。”
天纵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只觉心中满足、别无所求:得此一人、再无所畏惧。
短暂平复心情,天纵冷静留下星河、星野在原处等候,自己回到方才晏清殿之中,果然皇帝仍支着头、坐在御座之上等他回话。天纵重新跪下,开口求道:“父皇,宁星河,他一直忠心耿耿,是儿臣的心腹……”
皇帝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沉沉喟叹道:“是你的心腹?还是你的心魔?……罢了,方才之事朕已知晓了。无论如何,庆都留他不得,打发出去吧。”
见天纵不语,皇帝再而叹道:“太子,你转头看看外面——皇宫中的这些许人,城中的人,大膺国土之内的人,都是要仰仗你的人!他们相信咱们姬氏是神明后裔,德行无缺,堪为天下之主!天道自古便是阴阳交融,乃有万物发生;沉迷男风,乃是违悖天道人伦,更是违背祖训——你难道要将咱们姬氏的名誉毁在你手中?如此,叫天下人如何诚心信服、跟随这样的储君?你真的为了一个宁星河便舍弃这些人么?你亦看的到,如今大膺早不似从前光辉;天赐去后,为父已觉年老,再打不起精神整顿山河——在此当口,切不可失了民心。”
天纵抬头,这才猛然见得父亲鬓边丝丝白发,心下不由一酸,低声道:“父皇请宽心,儿臣答应过兄长,一定会守好大膺。”
皇帝看着他,亦痛亦怜亦无奈;随即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地下旨道:“着禁军左监门卫副统宁星河,调任抚州军参将,即日赴任。”见座下内监转身前去宣旨,这才转脸对着天纵、低声将旨意说完:“……此生不得再踏进庆都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