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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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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家的郝仁爱拿钥匙开了门,一边脱外套一边冲屋里说:“妈,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传出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郝仁爱的母亲,任老师,急忙从屋里出来迎接许久未见女儿。
“小爱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家里也没预备什么好吃的。”任老师说着半是责备半是心疼的话,伸手接过郝仁爱脱下的外套,帮她挂好。
郝仁爱噗嗤笑出声,“家里的好吃的还不都是我做的?我不来你上哪儿预备去。”接着直奔厨房走去。洗过手,打开冰箱,郝仁爱看着充满冰箱的各色食材,心里默默盘算着晚餐的食谱,又微微皱眉,扭头对站在厨房门口的任老师说:“妈,这冰箱和我上次来的时候没两样。我给你储备这么多东西,你自己也不开伙。”
“那是,战略储备粮不能轻易动。而且我不是能从单位食堂打包么。”
郝仁爱摇摇头,无话可说。
郝仁爱做饭很利落,很快就做出了三菜一汤:干烧黄鱼,杏鲍菇炒鸡片,香菇油菜和黄瓜蛋花汤。
任老师摆好碗筷,郝仁爱慢悠悠地将最后一道汤从厨房端到餐桌上。母女俩对面而坐,开动。任老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表,起身拿起不远处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综合频道。晚间新闻刚刚开始。
为了方便看新闻,任老师端起碗,稍稍侧过身子,对着电视。郝仁爱对新闻节目一向不上心,因此只是安静的吃饭,新闻的内容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接下来请看现场记者甄可发来的报道。”
郝仁爱忍不住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电视。嗯……这人在电视上倒不显得那么艳丽了,甚至有几分傻气。郝仁爱这样想着,忍不住勾起嘴角,轻笑出声。
任老师有些惊异地看了郝仁爱一眼,问她怎么了。郝仁爱这才察觉自己的神经病行为,连忙说没什么。等甄可的报道结束,才转过身接着吃饭。
“那个甄可还挺逗的。”郝仁爱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嗯?哦……那看来今天采访很顺利?”
“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完成任务而已。”
任老师撇嘴笑笑。“气人。”
晚饭后,郝仁爱在刷碗,任老师在一旁将剩菜剩饭塞进冰箱。
任老师心里藏着事儿,犹豫片刻,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过几天你生日,你爸打电话,说想为你庆祝。”
“替我谢谢他。还是不必了。”
“大人的事儿归大人。他始终是你爸爸。”
郝仁爱不愿再回应,将干净的碗又洗了三遍。
郝仁爱今天睡在母亲家。简单冲了个澡,她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郝仁爱的父母在她十岁的时候离婚,从此郝仁爱便跟着母亲,两人生活在这套三居室里。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纵使郝仁爱心智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但是父母的离婚对于十岁的她而言,也是个充满未解之谜的悲剧。其实父母离婚这件事本身对郝仁爱的打击不算大,或者说,潜意识里,她对此甚至是有一丝欣喜与宽慰的;冷眼旁观父母年复一年的争吵、冷战,她为他们和自己感到可悲。难道不是因为爱才在一起吗,那为什么爱带来的都是痛苦呢?所以,分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郝仁爱坚信这一点。同时,她也天然地坚信自己日后会跟着父亲生活。没想到,那样宁静的一个夏日午后,伴着窗外聒噪的知了的喋喋不休,自己最信任的,最珍爱的父亲,竟会说出那样无情的话:“孩子归你。我放弃。”郝仁爱是不该听到这一切的。父母以为她还在午睡。然而或许是因为知了,或许是感知到许久未回家的父亲回来了,她醒了,然后,走出门便听到了这句话。
那样绝望的哭泣,是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也不愿意见到那个人。
心灵的伤口是很难愈合的。直到十七岁,有那样好的一个人成为了治愈她的良药,她终于想起了全身心信任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感觉。但是不久,她也想起了被最爱之人背叛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眼泪了。那样平静。
死一样的平静。
真不错啊,原来这就是人生。
甄可下班后和剧组同事聚餐,半夜才被同事送到家。她本来酒量就浅,今天被剧组的孩子们坏心一灌,现在已是脚步虚浮,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基哥!基哥!”甄可喊着刘基,还断断续续地发出阵阵笑声。
“真讨厌!这么晚回来也不怕被坏女人吃了!”刘基赶紧从自己的书房跑出来,把甄可扶到她自己床上,“喝不喝牛奶呀?喝吧,我再给你弄条热毛巾。”
刘基说完,刚要转身,却被甄可抓住了手腕。
“基哥别走!陪我聊天!”
“烦人,聊什么?”
“我今天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了。”刘基无奈,可是清醒的人总不能和醉鬼讲道理。
“我好喜欢她啊,基哥!哈哈哈哈哈……”
“你喜欢人家,人家大概都不记得你是谁。”刘基知道甄可最喜欢搞一见钟情这种事,甚是不以为然。
“不一样的,这次不一样的……”
刘基等着下文,一转眼甄可已经睡着了。刘基只好轻轻掰开甄可抓着他的手,又帮甄可盖好被子。关上灯,他退出甄可的房间,半掩上房门,回书房继续工作。
三年前,眼见刘基的事业刚刚稳定下来,一向为他终身大事操心不已的父母便开始了催婚大业。其实那时候刘基也不过二十九岁而已,算不上很迟,但是身为家中独子,成家只不过是个伏笔,重要的是后面的传宗接代。
刘基在初中时期就弄清楚了自己的性取向,很早以前就对身边的朋友出柜了。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好男人照顾,究竟是爱情还是逢场作戏,这之间的分别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同志身份并没有给他的生活惹来多少浮夸的故事,他一直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中平凡地成长着。
但是随着年纪渐长,生活逐渐开始显露艰难的一面。忘了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刘基突然发觉以往总是一味慈爱的父母变得唠叨起来;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劝他早点结婚生子这回事。这件事对他而言到底是无解的。刘基明白,就算父母肯放过他,快九十岁的爷爷也不会放过他。他是那样一位古板严肃的老人,军旅生涯让他的个性变得更加强硬。刘基知道自己是爷爷最看重的人,两个堂哥一个堂姐加起来也比不上自己在爷爷心里的地位。他其实不太懂得爷爷为什么这样偏疼自己,只是经常听到爷爷似叹息、似欣慰地说自己这种善良得有些窝囊的个性很像那个“死老太婆”,便是刘基从未见过的奶奶。每每想到此处,刘基都觉得可笑。自己原本该是个女孩子,这样一切矛盾纠结和违和感就都消失不见了。
刘基小时候一向得意于爷爷的重视,但长大后这种重视却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明知是无解的问题,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骗婚这种死后下地狱的事情自然是想都不能想的,那就只能形婚了。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刘基立刻拜托朋友帮自己找找合适的对象。一来二去,他认识了甄可,两人十分合得来,很快成了闺蜜,接着又成了夫妻。刚刚结婚的那几个月,刘基一直觉得自己与甄可这段婚姻是互惠互利,因此十分心安理得;直到有一天,他在与自己和甄可的介绍人聊天时,才知道甄可从来就没有形婚的需求,从当初答应和自己见面,直到最后结婚,都只不过是出于热心和同情。这些话,甄可是从来不会告诉他的。从那以后,刘基和甄可二人相处便如同真正的兄妹一般。
在刘基眼里,甄可的个性几乎是完美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在爱情方面没长性。虽然哪一次她都没有要故意伤害谁,但是负心人的名号却是已经坐实了的。只怕某天老天有眼,报应不爽,让她一次把所有的桃花债都还清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