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英)MINE》寒绯子

5、第一人称

　　要一个五岁的孩子承认命运的离奇程度之大超出人类想象，这也太难了吧。

　　看样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好吧，除了我。

　　在我真的还没意识到什么之前，引子阿姨就突然掏出口袋里的手绢，蹲身，温柔地覆上我的脸颊。

　　“如果小江想哭的话，还是哭出声比较好哦。”

　　过薄的雪白织物被迅速打湿，引子阿姨强压下慌乱，拿下手绢又折了几折，再轻轻贴上。我愣愣地站着，嘴无意识地张合，离岸暴晒的鱼不过如是。

　　啊，尝到了眼泪。

　　眼泪？

　　搞什么啊那对笨蛋夫妇。虽然笨蛋养父曾经为了拍鸟深入丛林结果被毒虫叮得肿成气球，笨蛋养母四天内只睡三小时靠咖啡续命翻书，这么顽强的生命，居然会输给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

　　假的吧。

　　书页开始哗啦啦翻动，

　　「神代一郎状态已更新」

　　「是否修改」

　　「是」

　　「修改失败，死亡超过3小时」

　　「神代奈奈子状态已更新」

　　「是否修改」

　　「是」

　　属于养母的3D模型渐渐形成，无数猩红标签环绕，尤其是头部。我不自觉放大了些，发现标签写着「颅骨骨折」「脑出血」「多发性脑水肿」，尝试着去撕，但只撕下来周围几个软组织挫伤签。

　　「加载中……」

　　停顿，书页中的字明明暗暗，老化电灯一样闪烁不断，最终归于灰暗。

　　“ERASER HEAD？”警官二茶不明所以地看着竖起头发的英雄。

　　我仿佛一个被断电的黑客，惊醒过来发现一双血红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甚至可以看清他瞳孔中的小小的我，黑漆漆的一点剪影。

　　“在看什么？那是你的个性吗”

　　他的声音是温和平稳的。但虹膜映出的血红中，黑漆漆的小人紧紧闭着嘴巴。

　　「被添加消除debuff 持续时间：未知」

　　“先生，我想江留还只是一个孩子，也许您也是在担心这孩子，可是也请注意。”引子阿姨扳过我的肩膀，替我遮住视线，抱住我，确保我完全埋在她怀里，“她是个孩子，只会弄弯她的勺子，还一定要是甜品勺。”引子阿姨有些强硬地说着，“不管您现在有什么疑惑，但是，现在……对失去亲人的孩子使用个性，实在是不能令人赞同。”

　　相泽现在只能看见神代江留的后脑勺，虽然今早晨练的相遇实在偶然，但他并非对江留一无所知。他和二茶警官昨晚已经申请到了神代江留的部分资料，但是，很显然，做测试的医生并不是那么细心，扭曲勺子应当只是一种个性表达出的结果而不是个性本身。不成熟的个性鉴定医师常常会犯这种错误，这不仅仅会影响儿童对个性的掌握程度，也会为破坏与罪犯大开方便之门。

　　影响儿童对个性的掌握，就会出现，儿童的本意是一种，而结果是另一种的状况。毁坏社会秩序，与儿童天真梦境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愿只是他神经紧张。

　　相泽黑发垂下，“是我失格，夫人。我对现在发生的一切感到遗憾……“他脸色仍然严肃，这使青年产生一种毋庸置疑的气场，“我想与您单独谈谈，如果有机会的话。”

　　二茶警官给出了医院地址，又开始交代更多事情，一切都顺利进行下去，没有插曲发生。

　　……

　　个性负荷太大。等我有记忆的时候，我正陷在软绵绵的沙发垫里，怀里还抱着一个Q弹的铜锣烧抱枕。医生看似懒散地趴在办公桌上敲打键盘。我并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只是轻轻捏着铜锣烧，在晕乎乎的状态下有问必答。

　　医生并不看我，他的声音带着韵律，与手下键盘的哒哒哒混在一起。

　　「被添加催眠debuff 持续时间：30min」

　　书慢慢显现于掌心，右上角一点亮亮的光，是时钟正在转动。书页似乎被时钟光团压制，拟人化地有气无力地翻了翻。催眠debuff的到来让界面灰暗一片，甚至不能获得医生的基本信息。

　　无趣地收回手，却不小心错过了医生连环发问中的一个。

　　医生终于慢慢直起腰板，转身，一双眼在暖光灯漫射下也看不出什么暖气。

　　“是今天最后一个问题哦江留，江留的个性是什么呢？”他似乎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近乎一字一顿的腔调，却没有哄小孩子那份拖沓的温柔。

　　就好像已经认定了什么一样。

　　“江留不要告诉别人啊，会被讨厌的。”爸爸妈妈的话条件反射一样响起。

　　虽然那两张脸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但是我，纵使尝试张开嘴，只是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弄弯勺子，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医生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平直而不圆滑的线条就是表情构成的全部。但是在我说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之后，我总觉得他在更加不高兴。

　　“江留通常在低头看左手，为什么呢？”

　　“我的个性是由左手发动的，可能我在想……能不能弄弯些别的东西，所以经常在看吧。毕竟，我的个性也就比无个性好一点儿，总想要变得更厉害。”

　　医生看起来拒不接受这个理由。

　　我不知道的是，在沙发后的单向可视玻璃的后面，是二茶警官和神代奈奈的表姐一家，直说，就是即将收养我的下一家人。

　　医生把评估报告传到了警方的手机上。警官二茶随即同意潜在收养家庭的申请，共享评估结果。

　　“神代江留最新的个性测试发生在两年前，在询问中也没有获得有效信息，因此对其个性的发展程度认识不足，结合消除英雄提交的材料(不排除幼儿受刺激觉醒第二个性的可能)，我们认为现阶段调查中神代江留收养风险等级较高。目前建议其定期进行专业心理疏导。对寄养家庭建议预备充足的时间精力，给予密切关注，争取引导幼儿接纳并合理探索自身个性……”

　　我推开门的时候，二茶警官还在介绍着“我”。他用余光瞥见我后，立即炸毛，用谴责的目光瞪向随我出来的医生。

　　“警官先生，您也这么说了，江留现在需要安慰。奈奈子常向我提起江留，她说江留总是十分的安静。而安静的孩子通常把情绪全埋在心里，因此我非常担心江留的状态。对警官先生所详细描述状况和评估，我们十分感激。只是我们全家从大阪赶来，也并不是一时冲动。”一位着深色长裙的夫人微微鞠躬，“我家里也有一个和江留差不多的孩子，可能情绪有些激动，失礼了。”

　　另一位先生轻轻搭上夫人的肩，随后，两人在警官二茶的示意下转身看到我和医生。他们有些惊讶，但释放出温和的信息。他们之间的缝隙露出一个深紫海藻头男孩，下吊眼阴沉而茫然。

　　「心操人使信息获取中」

　　我自顾自地翻着他的资料，

　　「个性」是「洗脑」诶，精神系据说超珍稀的。

　　这可是……

　　“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到，骨传导来的声音，充满了，纯粹的惊喜。

　　注意到我，男孩默默点头，权作招呼。他嘴唇紧闭，很是用力，想要一直想起什么，不间断提醒似的刻意。

　　我继续看着他，他却已经藏在了心操夫妇身后。

　　在他们登上返回大阪的列车之前，心操人使一直保持一副眉眼唇线条全然向下的阴沉脸。

　　可是男孩并不是哑巴，也会在需要时发出带有一定含义的短促音节。只是他长期缄默，安静地就像心操夫妇的影子。万不得已，他只是轻轻念出一点克制的陈述语。过分简短的词句在“达意不明”的边缘试探，末尾又惯用降调，莫名传达出“不需要回话”的意味。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手中的「MAGICBOOK」，「心操人使」个性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洗脑」。

　　是以对话为媒介，通过语言洗脑对方？
　　限制条件是对方回答自己的话还是出声就可以？是自身无法选择的被动技能吗，还是单纯不喜欢？名字叫「人使」的话，大概是能操纵别人吧。好好奇可以操纵到什么程度啊，可以违背本人意志还是仅仅加深某个概念去使原本意志微弱的人终于行动呢。

　　啊啊。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打转，但是我看着他躲在心操夫妇身后，又有些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底发酵。

　　“江留可以仔细考虑，我们都会尊重江留的意见。”

　　我、警官一方与心操一家在警局门口挥手告别。

　　养母还在沉睡。当时冲动使用的「MAGICBOOK」在第一时间修掉了她表面的伤痕，让她看起来就像平日的每一个午休的状态一样正常。

　　我暂时寄住在绿谷家。

　　偶尔有点在意那个叫心操的阴沉脸。

　　每天雷打不动在书上查看养母资料，尝试去撕3d模型上的标签。

　　标签的主色调都是红，不过有深浅之分，代表伤病程度不同。一开始一天只能撕一个浅色的，后来越撕越多，越撕越快。一个月，我把浅色标签撕了个干净，深色的也只零零星星剩些。

　　难办的是3d头部那无比扎眼、红的发黑的标签。

　　我尝试用「状态」一键修改。但「状态」只能随机清除浅色标签并减淡深色标签的颜色。

　　我只好每天去撕一撕，再加上每天刷一的「状态」，让那枚标签不像当初红得吓人。

　　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睡美人养母仍然没能醒过来。

　　透过车窗，看到细小的雪末被风轻轻扬起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位拼命遮掩自己身份但还是暴露得一干二净的英雄说出“江留还小，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欣赏横滨”的安慰之语。

　　看起来是不太能实现了。

　　大人们自动划归横滨为伤心之地，更何况，我需要去接纳一个全新的——

　　家

　　“欢迎。”

　　“欢迎来到心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