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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水有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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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峥照常出现在江涞家门口,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安静地站着,在江南早起的薄雾中,等着她出门。
枫树镇在又一次喧闹中恢复了宁静。那个短暂停留的女人似乎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痕迹,从最开始大家一致的缄默到后来真的没有人再记得起那个再嫁远走的女人。
江涞以为阿峥并没有为此受什么影响,因为他的反应太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反应。除了每天夜里的几个小时,江涞几乎都跟阿峥在一起,她也曾刻意观察过男生,但也并没有什么收获。对此,她既欣慰于少年的强大和从容,又担心着,害怕他无所谓到底,对一切都不再执着。
得知程远峥患了亚斯伯格症候群,是在高三的时候。那也是江涞和许多人第一次听说这种自闭症。
高中三年,江涞和程远峥没有分到一个班去,两人所在的学校离他们镇上很远,所以他们都住校。这样一来,相处的时间就比以往少了很多,不过张浩枫和阿峥在一个班,江涞常托他照顾阿峥。虽然每次他都会嗤之以鼻,“程远峥那家伙也需要别人照顾?你是不知道我们年级有多少女生爱慕他”,但是江涞还是会通过他了解到自己不在的时间里阿峥的生活。
江涞一直以为阿峥不知道这事,直到有一天几个老同学凑到一起,不知是谁问了句“程远峥在学校这么受欢迎,有没有谈恋爱啊?”随即就被张浩枫一口回绝“得了吧,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找他谈。”转头又对着江涞贱兮兮地笑道:“妹妹别怕,我给你盯着呢。”
话音刚落,众人就起哄,江涞憋红了脸,心里恨不得撕碎张浩枫那张嘴。她想解释来着,说我只是怕阿峥不适应新环境,才不是你们认为的那样呢。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底有个声音,呼之欲出,好不容易才给压下。
江涞偷偷瞥了眼程远峥,见他依旧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眉头都不皱一下。晚上回家路上,阿峥也一直没有提起过,更不曾怪她过分参与他的生活。江涞心里很矛盾,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直到高三那年,临近高考,压力增大,各班老师除了布置堆成山的作业以外,都会有针对性地对班上的学生进行心理辅导,他们学校还有专门的心理辅导室,里面任职的都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江涞爸妈从小到大都不逼她,在学习上她没什么压力,家庭环境也宽松,因此她对此并不在意。
那天张浩枫发短信告诉她学校心理辅导老师来班上给同学们上心理课,下课后就叫程远峥进办公室,一直到下午放学都没回来。
江涞想到阿峥,忽然就紧张起来。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程远峥了,她想。但是如果阿峥一直以来的性格都是因为特殊的病症引起的,那么他不知道煎熬了多少年。
江涞一直担忧着,直到心理老师给程远峥做的心理咨询结果和检查报告下来,知道的人都惊讶不已。因为看着很正常毫无病症的人,却患有高功能性自闭症。虽然好像对生活没什么太大影响,但只要一想到是一种病,而且还是无法治愈的,很多人就都无法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待。
江涞终于知道为什么阿峥的性格看起来这么冷淡,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甚至连父母接连离他而去,都没能让他出现多么明显的反应,但实际上,他内心深处的煎熬和痛楚没有人能够深切体会,很多事都只能他自己默默承受。原来如此。
知道结果的那天晚上,江涞约了阿峥见面。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态有情况?”
程远峥没有立即回答,反问她:“如果我说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病,你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江涞不假思索地回他。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一个人,聪明懂事,孝顺坦然,不争不抢却又时刻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如果没有那份心理检查报告,这世上或许没有人会觉得他生病了。
江涞想了想,“这世上大部分的人事物都是同质的,但也会有一些是有别于主流的,稍微特别一点,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就觉得那不正常。其实,如果把所有的好的坏的有利的不利的都包括进来,所有的就都是正常的,就像一年有四季轮换和人有生老病死一样,那么自然。”
我不觉得你是生病了,因为你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如此优异,如此善良,如此孝顺。如此地,让我欢喜。
女孩的话带着一些自我认知和主观想法,如果是专业人士听到一定会立刻与之理论一番,但是那一刻,程远峥心里仿佛注入了新鲜流淌的滚烫的血液,让他的心跳加速,激动不已。
江涞说完,许久不见男生说话,偏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晶亮,就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带着泉水一样的澄澈宁静。
两人对望了片刻,江涞脸上发烫,不好意思地转移目光,下一秒却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少年青涩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好闻的香味,让江涞舍不得离开。
头顶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坦诚:“我一岁多的时候就被查出有轻微自闭症,后来反反复复,直到遇见你。”
第一次见面,他跟随母亲来到枫树镇,说来到是因为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来过父亲长大的地方,对那个朴素和蔼的亲奶奶也十分陌生。相较之下,原本对他来说并不太亲近的母亲让他更有安全感,所以,初遇时对枫树镇的一切人和事他都是带着犹疑和戒备的。
但一切都像是上天注定一样,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叫江涞的女孩。她那么活泼可爱,带着枫树镇特有的和善,仿佛是上天带来救赎他的,慢慢地打开他的心扉。
刚开始,他不喜欢这个闭塞落后的小镇,跟母亲一样,想着逃离,连话也不愿意多说。江涞就天天来找他玩,即使他整日面无表情,话也不说,她也带着他走遍了镇上大大小小的街巷,这里每一条河,每一座桥,每一处建筑,都跟着她逐渐走入了他的生命里。
他很少有特别在意什么东西的时候,因为什么都无所谓,所以在仅有的喜欢的事物上,就显得尤其专注,这也正是为什么他的成绩可以十几年如一日地好的原因。当那个脸上时常藏着笑意的女孩走进了他的心里,他的人生中就多了一件不可或缺的珍宝。
就像他对数独情有独钟一样,对自己歆慕的女孩子,程远峥显得特别执着,但是他没法直截了当地袒露心声,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无法痊愈的病症。所以他表现得云淡风轻,旁的人无法看到的是他内心的汹涌和挣扎。
但是这一刻,他的女孩那么坚定地表达对他的理解和支持,好像全世界都握在了他的手里。忽然间,程远峥不想再克制和隐忍,他忍不住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就像是刺猬露出柔软的腹部,去拥抱冬日的暖阳。
“我之所以,不认为那是一种病,是因为它让我专注自己喜欢的。但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没有办法向你好好表达,我的心意。”程远峥说的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的,比他平时说话还要慢上几分,郑重不已。江涞被拥在怀里,她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抱着她的那个人不停歇的心跳,以及他抚着她的头发时手指的颤抖。
“江涞……”
“嗯……”
“你不会离开的,对吧。”
“嗯。”
得到了回应,程远峥抱着她的手臂收的更紧了。今后啊,无论他去到哪里,这里都会有一个放他在心上的人,不论他出走多远,归来,仍是她的少年。
那一晚月光皎洁,月华如水,两颗青涩的心彼此紧靠,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高考过后,程远峥走了。他顺利拿到了麻省理工的offer,并申请了全额奖学金,成为那个小镇里第一个出国留学的人。而江涞,也考上了国内知名大学,短暂离开了几年,大学毕业后便回到了枫树镇,做了一名人民教师。同学都说她傻,一辈子呆在一个小镇上,放弃了外面的繁华盛景。但只有她知道,这里,才是他们的归途。她有未完成的梦,和等待着的人。
无畏的少年终究要追求他的远方,去了遥远的太平洋对岸,继续他的梦想。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远峥,远征。江涞知道,她的少年,有着遥远而崇高的理想,也有战胜一切困难的能力和勇气。而只要她还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等到归家的故人。江涞见证过无数次离别,但她依然相信,纵使千山万水,终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