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像猫爪子挠在心上 ...
-
F)
阮甜娇的十八年里,顺风顺水的日子屈指可数。她爸是个老赌棍,家里的积蓄全拿去挥霍,赌博是个不见底的深渊,她爸一头钻进了坑,十头牛都拉不回。钱不够就打欠条,负债累累。
她妈是个病秧子,挣扎着活到阮甜娇八九岁,面带解脱撒手人寰,留下了半大的孩子和废物一般的爹。
她爸嗜酒,喝了酒回家就哭,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嚎:娇娇啊娇娇,爸爸只有你了。醒了就去赌,双眼赤红,像是中了魔,丝毫想不起家里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女儿。
阮甜娇在邻居的接济下勉勉强强地成长着,靠着她爸偶尔赢回的钱生活。
她虽然学习好,却不受同学喜欢,因为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在一众孩子知道她妈妈死了爸爸只会赌后,更是嘲笑她是没人要的。
孩子的恶意远比想象的还要可怕,在他们的世界里喜恶分明,喜欢是纯粹的喜欢,不喜欢就要踩入泥地。
推搡嘲笑,辱骂殴打,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阮甜娇就这样在他人或嘲笑或怜悯或嫌弃的目光里慢慢长大,自卑又怯懦。
而在她十八岁成年这天,她爸拎着蛋糕出现在逼仄的出租房内,对她说:娇娇,爸爸不赌了,永远也不赌了,以后好好生活吧。这句话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阮甜娇有时想,她上辈子该是怎样的十恶不赦,这辈子才会过得那么苦。她不止一次想过要自杀死掉,一了百了,可是却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终于她爸不赌了,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阮甜娇想,苦尽甘来啊,她和爸爸一起慢慢还债,总有还完的一天啊。
可是当她第二天打工回来,看到的却是邻居不忍又怜惜的目光。
阮甜娇收到她爸车祸去世的消息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耳中传来的声音像是隔了道屏障,听不清,她浑浑噩噩,感觉身体和灵魂已然分裂。
灵魂嘲笑她笨拙的躯壳,在一旁冷眼旁观,而她的身体机械地动着,大脑像是无法思考,可又无比清晰。
清晰地给了她沉痛一击,告诉她:你所期望的,全部都是异想天开。
生活的苦难像源源不断的山洪海啸,没完没了地要击垮她,摧毁她。阮甜娇虽自卑怯懦,却从来没有真正地放弃。
但现在,她却迷茫了。
人活着是有个盼头的。
可为什么当希望好不容易出现时,苦难又要随影而至呢?
G)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桌子上躺了好几天,阮甜娇拿起又放下。
她的思想仿佛陷入了死胡同,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句“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临”。
阮甜娇心如死水,甚至做好了明天就迎接死亡的准备。
如果她没有发现她爸的遗书的话。
她爸读书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拼音和错别字。阮甜娇扑闪着睫毛,眼泪夺眶而出。
她爸说,你好好上大学吧,我活得窝囊,没能让你们母女过上一天好日子,就算死了也只能让欠的债不那么拖累你,别怨我。
爸爸去找你妈妈赎罪了,再见了娇娇。
掉下的泪水洇湿了纸张,阮甜娇想,这大概是她爸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有勇气的事了。
车撞到身上该多疼啊。
她爸用命换来的保险赔偿金也只堪堪够还上债务,人命的贵贱有时真的难以衡量。
阮甜娇想,我得活下去,为了……为了谁呢?她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她哭得天昏地暗,像是要把十八年来受到的所有委屈不公一并哭出来。没人安慰她就自己拍拍背,摸摸头,学着她妈还在时那样,哽咽着对自己说:娇娇最勇敢了,娇娇哭完就好了。
地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幸而停止转动,生活还得继续。
即便没了债务,她仍是得去兼职打零工,为了大学的学费。
垃圾桶在一个昏暗的小巷,阮甜娇整理好咖啡馆后厨的垃圾,去扔时正好撞上了小流氓聚会,还穿着一身打工女仆装的她不出所料被小流氓缠上了。
于是在一个平凡却不同寻常的傍晚,落难的阮美人遇到了路见不平的薛英雄。
故事草草结束,又在下一场景再度拉开帷幕。
H)
阮甜娇认为,和薛桐的相遇仅仅是在她平凡又无趣的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波澜,似乎只是为了打翻她十八年来浅薄的认知:这世上并不只有异性恋。
可她没想到,那一点小小波澜会在她的世界里掀起如此巨大的浪潮,势不可挡。
薛桐再一次在她窘迫不堪时出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拉着她手腕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哥们,酒品不好没关系,可是喝醉了出来调戏小妹妹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她被拉着护在身后,靠得很近时闻到了女士香烟清淡的薄荷味,阮甜娇的心奇迹般安稳下来。
“你谁啊!乱管什么闲事,当心老子连你一起收拾!”醉汉像是站不稳似的扑过来,薛桐拉着她躲开,同时抬脚踹上男人膝窝,男人被踹得猛然跪倒在地,来不及起身,就被一脚踩在背上。
薛桐弯下腰冷笑:“我是你爹。”
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薛桐却牢牢踩住他的背。男人见自己被个女人揍倒在地,嘴里不禁骂骂咧咧的,薛桐却被他气笑了,“我看你上辈子是化粪池成精炸了吧,嘴里那么臭。你爹我今儿个就给你洗洗嘴。”
她随手捞过桌子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就往男人嘴里倒去,“骂,接着骂,你爹还治不了你了是吧?”男人被呛得咳嗽,水自然也灌不下去了,薛桐干脆扬手就往他脸上倒去,“给老子清醒清醒,别什么人都招惹。”
刚刚打斗间已经引来不少目光,薛桐索性扔开瓶子,叫来保安:“怎么什么人你们都放进来?这人明显就是假装gay调戏小姑娘的,赶紧拖出去。”
保安怎么处理她不管,薛桐此时没发现她就像只胜利的斗鸡,颇有些骄傲,抑制不住自己显摆的冲动。
她转头对上阮甜娇的目光,笑道:“你在这里打工?”
阮甜娇点头。
薛桐向她走去,“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是gay吧,不是gay就是les?”
阮甜娇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确实不知道。
“行了,小妹妹,你今天还是快点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以后也别来了。”薛桐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暗叹自己还真是个圣人。
阮甜娇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是就这么走了总觉得哪里不好,她憋了一回儿,小声说:“谢谢你。”
薛桐没想到她半天憋出来一句道谢,有点哭笑不得,她向后捋了捋头发,潇洒道:“行了,当姐姐我又一次英雄救美呗。”
阮甜娇愣了下,刷的红了脸。
薛桐也沉默了。
显然想到了上次英雄救美的后续。
饶是薛桐这般脸皮厚若城墙也不禁有些尴尬,她咳了咳,转移话题道:“刚刚那人应该庆幸老……咳,我今天没穿高跟鞋,不然腿非得给他踹折了不可。”
“你很厉害。”阮甜娇称赞道,她冲薛桐笑了笑,“特别厉害。”
薛桐一愣,心脏又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有酒窝!我靠!真他妈好看!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句“小心”,她下意识想躲,但身前就是阮甜娇,电光火石之间,本来已经向一旁闪去的动作猛地停下。破风声袭向脑后,薛桐被这冲击力打得微微前倾,片刻后疼痛蔓延开来,薛桐“嘶”了一声,手指摸向脑后。
低头一看,指尖染上了血色。
美色误我。
再度见红的薛桐第一反应如此。
第二反应是:又要哭了。
果不其然,阮甜娇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然后眼眶迅速发红。薛桐下意识把她搂进怀里,安抚:“乖,我没事,不疼。你别哭。”
“我没哭,我只是泪腺发达……”阮甜娇埋在她身前,声音瓮声瓮气,夹杂着几声抽噎,“你受伤了,快去医院。”
“没事儿,不急。”薛桐松开她,又顺了顺她的头发,“我皮糙肉厚,你别担心。我先收拾下那个混蛋小瘪犊子。”
薛桐这下可真是毛了,她自认光明磊落,从不搞偷袭这一招,却没料到她不玩阴的,今儿却被人给偷了。
手指掰得咔咔作响,她眉梢一挑,冷笑:“你爹今天非得教你做人不可。”
保安早就按住男人想要把他拖出酒吧,却没想到男人报复心那么重,竟然在路过散台时顺手捞过酒瓶砸了过去。他这举动纯粹为了出气,没想到真的砸中了人,本来借酒发疯,现在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薛桐拎着酒瓶在手里掂量两下,开口:“你看,你给我头打出血了,”她指指自己的脑袋,接着说:“所以我给你脑袋也开个瓢不为过吧,啊。”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吞了吞口水,色厉内荏道:“打人可是违法的!你想进警察局吗!”企图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哟,不是你先动的手吗?你爹我一个星期前刚进去过,怕什么?”虽然是为了见义勇为英雄救美,“是不是男人?敢做不敢认是吧?”
男人下意识觉得自己碰上了硬茬,不禁有些胆怯。
薛桐嘲讽道:“有胆量偷袭没本事承担是吧?调戏小姑娘的时候胆怎么那么肥呢?”
老娘都没动手动脚,你这龟孙居然敢碰,操。
薛桐不合时宜地有点酸溜溜,越想越气,干脆举起瓶子准备动手。
警车来了。
“啧,看来是不能给你脑袋开花了。”薛桐可惜道。
I)
警察到的时候她正放下酒瓶向阮甜娇看去,阮甜娇像是被这场景吓怕了,对上她的目光就匆匆过来,想摸她的脑袋又不敢,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我没事。”她安抚道,握住阮甜娇的手。
阮甜娇红着眼眶,带着鼻音,小声说:“先去医院,你都流血了。”
薛桐拗不过她,只好先发个消息给安娜说自己先走了,然后美滋滋地被阮甜娇拉着去处理伤口了。
诊所的护士还是熟人,正是上次薛桐上药的那个,见状不禁调侃:“怎么又是你啊?这年头英雄救美那么常见吗?”
她正给薛桐的伤口消毒,薛英雄已经顾不得英雄风范了,疼得龇牙咧嘴,“姐姐姐姐,您轻点啊,一个多星期不见您手艺丝毫没退步啊。”
护士给她伤口缠上纱布,笑道:“你多来几次说不定我手艺就进步了。”
薛桐看了眼刚刚就一言不发的阮甜娇,心道:那还是别了,就这两次都哭成这样,再多来几次就真哭成兔子了。
她可舍不得。
英雄救美是常事,可救的美是一个人的这倒不多。薛桐二度进派出所,警察竟然也和护士一样眼熟她,薛桐觉得自己还真有热心市民的潜质。说不定哪天新闻上就出现热心市民薛小姐的字样了。
醉酒的男人因为闹事和蓄意伤人已经被拘留,薛桐只不过照例做了笔录回答几个问题就也没什么事了。
出了派出所的门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这番不算惊心动魄,可体力也损耗不少,薛桐摸了摸肚子,问:“你饿吗?”
“啊?”阮甜娇没想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有些没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看她,样子有点呆,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否认,“我,我不饿。”
话音刚落就听见她肚子“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这时路上很安静,所以听得很清。阮甜娇刷的红了脸,头埋得很低。
薛桐只当是没听见,笑道:“那我饿了,你陪我去吃点东西吧。”
阮甜娇不好意思再开口,像只鸵鸟似的跟在她旁边。
此时是七月份,没有白天的燥热,夜里的风清凉,吹得人很舒适。薛桐偏过头看向低着头的阮甜娇,路灯是橙黄色光,她看到阮甜娇头顶翘起来的细细软软的碎发,风吹过,就轻轻地趴下,风停了又颤颤悠悠地立起来。
像藏起指甲的猫爪子挠在心上。
薛桐下意识觉得喉咙有点痒,她咳了两下,然后看见阮甜娇飞快抬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你没事吧?”
我有事。
很大的事。
大约是得了治不好的相思病。
薛桐这么想着,却只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