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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希姆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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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风云变幻,几多无常,人们为了生存,向来只能依时而变,然而太多人缺少变通的能力,他们只能过着与往日相差无几的生活,于是在这不太平的岁月里,他们要么随着过往的日子一同逝去了,要么在这混乱的世道里苟延残喘,苦苦挣扎。
鲁伊特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上,他看起来毫无从远方归来的风尘仆仆之感,只因为一路上,所有的烈阳,所有的灰尘,都被马车完全隔绝在外了。赶车的车夫是一个长了雀斑的年轻小伙子,人们都叫他戴夫,他长年替往返于雷根斯堡与慕尼黑的旅人赶车,年纪轻轻,却也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算得上是个有见识的了。戴夫素来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这对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来说,算是个很好的优势,他消息灵通,而很多时候,一些消息看起来无用,在关键时候却往往能救人一命。这会儿,戴夫早已忍不住了。鲁伊特继承了他父亲的严肃,看起来颇有点生人勿近的样子,很多人认为他和他父亲路加简直太像了,但是鲁伊特本人对此并不认同,他知道他的父亲尽管外表严肃,但是内心却充满温情,可他的内心却只有无尽凉薄,然而戴夫并不关心这些事,马车稳稳地行进在通往慕尼黑的林间道上,鲁伊特和戴夫两个人,一个坐在车内,一个在车外,这也许是他们此生离得最近的一次了,鲁伊特是站在金字塔顶尖上的人物,戴夫这种人对他来说只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身居高位的人们向来不屑于蝼蚁的生死存亡,而蝼蚁们也正是在大人物的无意忽略之下小心地讨生活。
“老爷,这世道可不算好哩!就咋们一路走来,就看到了多少人流离失所啊!”戴夫满不在乎地说,别人的生死关自己什么事?所以戴夫可以做到不为所动。“何止是流离失所?更多人都死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鲁伊特淡淡地说。“对,对,对!老爷你说得对,您是有一颗少有菩萨心肠,才想得起那些死了的可怜人们。”戴夫激动地说,鲁伊特懒得搭理戴夫,他闭上双眼假寐,他想,这么多年,他从未真正面对过死亡,而他踏上这条归家路的同时,也正在走向神秘的死亡。是的,在慕尼黑,他的教父,令人尊敬的海因里希亲王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天主教堂,等待着他的归来。在鲁伊特心里,死亡是令人厌恶的,这一点也不符合他身为天主教徒的信仰。他的父亲路加总是教导他:“生命只是改变,并非毁灭,我们结束了尘世的旅程,便获得永远的天乡。”那些虔诚的天主教徒总是很坦然甚至于有些愉悦地迎接死亡,他们把死亡当作主的恩赐,可鲁伊特认为死亡是上帝对世人的愚弄,对死亡毫不抵抗的人在他看来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懦夫。
在这个星球上,每时每刻,无数人死去,无数人出生。人与人,出生是不同的,死亡也是不尽相同的,你看海因里希亲王,出生时是花团锦簇,被冠上尊贵的王室姓氏,死时也是体体面面,待在慕尼黑大教堂里——这个离上帝最近的地方,很多人为他流泪,不管这一切到底是假意还是真心。那么多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他们出生得无平无奇,战争轰轰烈烈,他们死得却无声无息,又过有谁来为他们哭泣呢?
听到他人的哭泣是一种奢侈,哭是可以一种示弱,可以是一种依赖,可以是一种迷惑,可以是一种臣服。别人对你哭,说明他和你已经建立了一种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可能仅仅维系几秒,几分钟,几天,几年,也可能维系一辈子。
鲁伊特想,他大概不会为任何人的逝去而哭泣,对他来讲,死去的人消失在他的世界,他也消失在死去之人的世界,这一切都很公平。
战争已近尾声,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他们该怎样活着,鲁伊特该怎样活着,此时还没有答案,此时只有悠悠马蹄轻轻地回荡在林间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