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间有白头》穷鬼三

3、第三章：不速之客

　　第三章：不速之客

　　落月用过晚饭后回了房，闷闷的趴在梳妆台上发呆。

　　铜镜前摆着两个小泥人儿——一个着水红绣襦裙的小姐，和一个白衣执扇的书生——元夕那次她买回来的。

　　拈起那个书生模样的泥人，放到手里把玩，面上始终是怏怏的。

　　她总是觉得今日之事太过蹊跷。一会儿想起下午在街上偶遇的怪人纪言霖，一会儿想起转变态度的苏枕书，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落月把泥人放归原位，和衣在床上躺下，却怎么也没有睡意。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直到纱窗微微透出青白色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接下来一连数月，苏枕书真的不再过问她出门之事，只是不时嘱咐她，出去要多带一个人在身边，而更多的时候，是亲自领着她四处闲游。

　　这样的待遇，落月除了感到意外，更多的是受宠若惊。但也是开心的，至少，跟苏枕书独处的时间较之前多了许多。只不过时间长了，又担心这么下去，被他察觉自己的小心思是迟早的事。

　　她自是喜欢他的。那他呢？

　　苏枕书待她好是不假，可他待谁不是这般好？对她是，对秦疏林、秦大娘、红绫，甚至是路上碰到的可怜人，也是。

　　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冷淡疏离。

　　落月的不安的思绪绕啊绕，结成个疙瘩堵在心口。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可这结，无人能解。

　　所幸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苏府来客了。

　　一男一女两位客人，正与苏枕书端坐在书房之上，而此刻，三人的眼神齐刷刷地投向冒失闯入的落月。

　　落月被这么一看，连闯进来所为何事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又可恨无处可藏，只好屈膝行礼，一溜碎步走到苏枕书身后站好，才敢抬头看那二人。

　　男子年纪和苏枕书相仿，长衫素袍，清眉秀目，只可惜沉着一张脸，目光孤傲清冷，盯得落月一身不自在。相较之下，倒是他身旁那个娇俏的女子瞧着亲切些，不过二八芳华，容长脸面，细柳长眉，目如翦水，正对着落月嘻嘻的笑，眸中盈满笑意。

　　“难怪七哥哥这么些年也不肯回京都，原来是家中藏了个美娇娘！”小孩子说话不管不顾，张口就来，落月急得直摇头否认，那小美人却仍是笑盈盈的看着他们。

　　苏枕书倒也没理论，低头饮茶。

　　当事人什么也不说，原本就不热闹的气氛顿时就更冷了，连那个冷峻的男子也忍不住扭头瞪了那小美人一眼，似乎在怪她多嘴。

　　其实落月心里是希望苏枕书能为那个误会多说几句话的，哪怕是否认，也比沉默无言要好。他这样坦荡，也许是真的对她没有其他想法。

　　落月眼神一黯，又见他回头吩咐，“我和柳兄还要叙旧，落月，你带扶摇到园子里逛逛吧。”

　　可怜那小美人柳扶摇并不知晓落月的心思，一听这话，立马亲亲热热的过来挽着她的手往外走。

　　二人年纪相当，且落月一向不怯生，这柳扶摇又是人来疯，两个人还没把苏府逛遍，落月就从柳扶摇口中把来客的底子摸清了三四分。

　　柳扶摇是苏枕书的表亲，此次和她的兄长——那个冷冰冰的男子——柳扶风来到凉州城，名为访旧，实为寻亲而来。这个“亲”说的不是“亲人”，而是“亲事”。

　　据说当年，柳扶摇还未出生之时，便指给了秦疏林为妻。

　　落月和秦大娘闲话家常的时候，也曾听她提起过这门让人啼笑皆非的亲事。原来当年，秦家娘子与柳家娘子几乎同时有了身孕，两家人又私交甚笃，便提议指腹为婚，给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定下姻亲。不想数月之后二人皆生了个漂亮的男婴，亲事本该就此作罢。

　　七八年后，柳家娘子又怀有一胎，小小的秦疏林当时已经听说了他与柳扶风的“前缘”，玩闹之时，非要让柳家夫人把这腹中胎儿许给他。大人只当童言无忌，谁知生下来果真是个小千金，偏偏又与秦疏林投缘的很，两家人索性再结姻亲。这本该属于哥哥的“姻缘”，也就落到了妹妹头上。

　　只是没想到传言中的柳家兄妹就是这二人了。

　　所以当柳扶摇满面娇羞地跟落月提起她和她家秦哥哥的时候，落月想到成日嘻嘻哈哈的秦疏林和那个冷面郎柳扶风，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

　　“月姐姐你讨厌！取笑我！”柳扶摇撅着嘴，举着两个小爪子就去挠落月腰侧的痒痒肉，控诉着落月的不厚道。

　　落月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迭声告饶，“柳姑娘，我再不敢了，不笑了不笑了。”

　　“月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七哥哥呀？”柳扶摇真的收回手，却是话锋一转，晃着落月的胳膊，贼兮兮的追问，“是不是呀？”

　　落月好不容易止住笑，又被她一句话呛得直咳嗽，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慢吞吞地低下头，慢吞吞地说：“没有的事。”

　　“口是心非！”柳扶摇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也不顾落月面薄，“方才我瞧得真真的呢。你进门之后，就只看了我和哥哥一眼，之后眼睛可再没离过七哥哥身上。

　　“平常人对家里来的生客怎么的也会多看几眼，更何况是哥哥那样的人品样貌，又输给七哥哥什么？那个年轻姑娘不贪看？也只有你，一心扑在七哥哥身上。

　　“你若不是喜欢七哥哥，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发问，落月似乎都找不出话来反驳。连刚见面的小姑娘都能一眼看穿她心仪于他，那苏枕书岂不是看得更明白……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不是吗？

　　什么也没有。

　　“柳姑娘想多了。”落月意兴阑珊，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强笑着拉起柳扶摇的手，“走吧，带你去找秦大哥！”

　　秦疏林对柳扶摇的吸引力果然要比她和苏枕书的事要大得多，小丫头一开始还怕羞扭着不肯去，最终还是被落月半拉半拽地带到了一座小院里。

　　这个时辰，秦大娘是不在的。落月一进门就高声大喊，“秦大哥，出来看看谁来了！”又轻轻推了一把扭扭捏捏的柳扶摇，指着一扇门说，“去呀，你的情哥哥在里面呢。”

　　柳扶摇抓着落月的袖口小声分辨着：“月姐姐，你口齿不清还非要嚼舌，是‘秦哥哥’不是‘情哥哥’啦……”

　　“是是是，你的‘秦哥哥’可不就是你的‘情哥哥’么？”落月见秦疏林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柳扶摇耳边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把她往秦疏林怀里一推，转身就跑了出来，把时间留给他们。

　　落月踢着路边的石子儿回到自己的小院，想到刚刚发生之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一时又是羡慕，又是怅然。她和苏枕书，或许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候吧？

　　彼时书房之内，苏枕书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纳闷的揉了揉鼻子。一抬眼，只见柳扶风手里执起一幅画卷，悠悠展开，他伸手够着要去抢，却被柳扶风轻轻巧巧地避开。

　　“当年我以为你是情有所属，故不近女色。多年过去，倒是不知，原来你还有这断、袖、之、癖。”柳扶风毫不客气地将展开的画卷掷到苏枕书案前，淡淡地开口，冷峻的面上似有揶揄之色。

　　他身后的青釉大缸里，还放着十来幅类似的画卷，清一色的画着些清俊秀雅的翩翩公子。

　　苏枕书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并不解释。

　　“不打算说？”柳扶风凤眸轻挑，扫了他一眼，回到自己座上，优雅的端起一杯茶，浅尝了一口，“那，不妨让我猜上一猜。”

　　苏枕书惊诧地抬头，面上悄然泛起可疑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