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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太阳 你不看着我 ...

  •   在许知意终于受不了再在朔川等着,想要直接抢阮旸兵符去西京劫狱的前一刻,阮旸终于动了。

      他把镇北军的事情交给了逄宪,朔川托付给了李固言,商道用的路红玉的——顺便把吕贺通拨给了他使唤。煤矿的事情主要由忍冬负责,阮旸叮嘱她平时多帮扶薛庭芳一点。

      他带的随从还是不多,只雷打不动的带了柏水清——柏水清只要能跟着阮旸就很高兴,早早收拾好了不多的包袱,骑在马上等他一起出门。
      终于终于,他们本该走了。

      许知意抻着脖子盼着。

      阮旸却又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

      柏水清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过来,对许知意说,“瞿怀肃又犯病了”。

      这王八蛋不想去西京,在跟阮旸耍赖皮。

      “我不去西京。”

      瞿怀肃委屈地把自己的大个子团得很小。

      “西京繁华又冷漠,西京人自私又无情。我跟西京八字不合——做白工,受重伤,还在那里见到了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他可怜巴巴,言之凿凿,“天命如此,不可违逆——我是真的不能再去西京了”。

      阮旸抱手站在他面前,慢慢笑了一声,“你跟我说天命啊?”

      瞿怀肃,“……”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阮旸想——你不觉得在一个几乎人人都封建迷信的大社会里,你们这些不信天地鬼神的人,显得对别人特别冒犯吗?

      他没办法,对阮旸讨饶,“我真的不能去西京,我去了西京要死的!”

      可阮旸不为所动。

      他站在那里,青天下苍白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朔川冬天里那种太阳——高高在上,自顾自地照着,万事不经心般的光亮。

      “你要么跟我走,”他冷漠又无情地说,“要么滚出我的朔川。”

      瞿怀肃看着他,喉头动了一下。

      或许他应该更有骨气一点,跟阮旸说“我才不稀罕呢”——然后转头离开朔川,然后像自己之前说过的一样,浪迹天涯,直到有一天死于非命。

      ——但他没能说出来。

      这些日子呆在朔川,他心里难得的平静。他吹着朔川的风,晒着朔川的太阳,像是从迷蒙的幼年里重新生长过一回。因为朔川人的关照,心肝脾肺外面又多包上了一层温暖的皮——如果强撕下来,多少有一点疼。

      逄宪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看瞿怀肃,又看看阮旸。

      “少主,如果他不愿意……”他声音很低,像刀刃擦过刀鞘。

      阮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不冷也不暖——逄宪在那道目光里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阮旸摇头叹气,“你太惯着他了”。

      ——他说这话瞿怀肃不能接受。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像你”。瞿怀肃说,“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他梗着脖子,眼睛发涩,“我明明很喜欢你……”

      阮旸笑了,“那你能为我去死吗?”

      瞿怀肃连磕绊都没有,“这个不行”。

      薛麟可能为你去死,是因为薛麟薛麟是个很好的人,他看不得你受苦;逄宪一定会为你去死,是因为你对逄宪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而我——我虽然喜欢你,我虽然对活着也不算执着,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你去死。

      于是阮旸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

      瞿怀肃有些沮丧地蹲下身,干巴地像张一戳就碎的纸,“事实可真伤人”。

      阮旸看了一眼逄宪。

      逄宪立刻上前一步,把瞿怀肃从地上拽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手很稳。

      瞿怀肃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发现阮旸就站在面前。

      太阳底下,那双琥珀金的眼睛难得的柔和,溶金一样晃着光。

      “你不看着我了吗?”

      阮旸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冷漠,是一种很轻、很缓、像哄人的调子——他当初也是用这种声音,哄着李固言跟他回了朔川。

      “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我的目标还没有达成,我的结局远没有到来,你难道不想看到最后吗?”

      瞿怀肃徒劳地张了张嘴。

      ——他都要忘了自己跟阮旸说过这样的话了。

      他行走世间,不着边际,嘴上没门,偶尔泄漏出一点真心,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捂住脸,“原来你有在听我说话啊……”

      阮旸不接他的话。

      阮旸只是用难得的好脾气劝他,“你有这世上最好的轻功,能畅行南北,无拘无束。风滚草一样,本是哪里都可扎根。既然顺顺当当活到现在,没道理遇见了我,再遇上危险的时候就不能跑了,对不对?”

      他说的瞿怀肃有点害臊。

      “我也没你说得那么厉害。”

      风从朔川顶上吹过去,混着初冬干冷的味道。

      瞿怀肃忽然想起自己一开始来朔川——只是因为好奇,想要在这里停一停脚。

      他从指缝里露出眼睛,觑着阮旸的神色。

      “万一”,他问,“我要万一真死在西京了呢?”

      阮旸没有多想,“我给你收尸。”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承诺,但瞿怀肃却点了点头,似乎还挺满意这个回答。

      “那你要记得”。他说,“阮天旸,你答应过我了”。

      嘒嘒马蹄踏过朔川城外的官道,扬起细碎的尘土。

      瞿怀肃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带来,走的时候也似乎什么都没带走。可阮旸抓着他的马绳,像是在大海之上递给了他一根细弱易断的枯木。

      瞿怀肃跟在阮旸身后,看他的背影拉得长长,恰好落在自己的马头前。

      “你不会那么轻易死的”。阮旸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但在死之前,只跟着我走吧。”

      尘世的影子之上,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流光溢彩,是世间最鲜明的一点。

      阮旸近乎恒定的声音伴着马铃慢慢地响。

      “这一路,总归不会让你我无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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