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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煤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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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谈录》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东都的世家子弟“承藉勋荫,物用优足”,一出生便过着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
他们生活处处讲究,嫌煤炭有烟气,觉得烧出来的饭也有一股子煤烟味。于是把煤炭先用火炼一下,以去除煤炭的烟气,使生煤称为熟煤,此即“炼炭”。
他们宴请宾客,一定要用“炼炭”烧饭。外出赴宴,如果饭菜不是“炼炭”所烧,便报之以哂笑,甚至拒绝动筷,以此来摆阔炫富,以此显示自己的高贵身份。
“后来起义军攻陷了东都,这些世家子弟纷纷逃进深山躲藏,一连饿了几天。”
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在路边的小饭馆,狼吞虎咽吃糙米饭时,有认出他们的人问……
“此非炼炭所炊,不知堪与郎君吃否?”
薛庭芳的脸色有些白。她是士族出身的女郎,炊金馔玉长大的世家子,故事里被讽刺的一方。
她强打着底气问路红玉,“路郎君跟我说这个故事,是教我平时不要拿乔吗?”
路红玉眨了眨眼。
“或许恰恰相反呢。”
门外不远是镇北军的军营校场,兵士操练的呼喝声隐隐传来。
路红玉手里的金丝扇敲着窗沿,嗤笑一声,“你看这群泥腿子,用上最粗劣的石炭便能活过冬天,哪里知道炭亦能有分别”。
人出门该坐什么拉的车,衣服上该绣什么纹样,吃什么样的饭菜,宴席上有什么样的次序——这些平民百姓不懂,但也总有人要吃炼炭烧的饭,穿金丝做的衣裳,睡驼绒编成的床。
“新朝定鼎不过十数载,太平城今年又添了新讲究。而你是在薛太师边长大的,见惯了西京的富贵。”
路红玉把一块小小的煤饼压在她手心,语重又心长。
“庭芳,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懂得,当今的世家贵族,会为了什么东西,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己的家底。”
薛庭芳垂眸,看着手里的煤饼,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说到煤,朔川是有煤矿的。只是朔川人采炭多只是为了取暖,又因为煤炭难开采,价格更加昂贵,所以平时用木柴的人要更多一些。
西京的用法却有很多讲究。
把煤炭碾压成粉屑,和以香料,捏塑成各种小动物样式,成品可称为“兽炭”。
庾信的《谢赵王赉丝布启》中提过,“覆鸟毛而不暖,然兽炭而逾寒”。
等到了冬日,先把白檀木铺在炉底,然后把用蜜捏成的兽炭放在上面燃烧,以取暖闻香。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
刘克庄曾为《卖炭图》作题一首五言诗:“衣襟成墨色,面目带煤尘。尽爱炉中兽,谁怜窑下人”。
所以阮旸就想,要是能有更好的矿洞就好了。
前些日子他让瞿怀肃改良了矿井,用木板和砖石支护井壁,再在挖通竖井之后,向四周开水平或倾斜的巷道,增加了风的流动,减少了通道的堵塞。
瞿怀肃不喜欢做这些,但是很认命,这几天都在跟阮旸研究该怎么用翻车排出积存的地下水。
——做好了这些,想来将来下煤窑的人能安全不少。
薛庭芳有些愣神。
朔川在动,她想。像一只伤痕累累巨兽,跌跌撞撞,风风火火地往前跑。
——阮旸是这巨兽失而复得的眼睛。
她问路红玉,“路郎君要和我合作,是魏王殿下的意思吗?”
“算是吧。我管天旸要个经商的好手,他便向我推荐了你”。
路红玉点头,片刻后又摇头,“我本以为你不会答应的”。
“怎么会——”薛庭芳轻轻地笑,“我求之不得”。
随着阮天宥离开西京的时候,她站在巍峨的太平城外,看着逐渐闭合的城门,内心一片荒凉的绝望。
她想,我这辈子完了——她对薛太师大概已经没有用了,薛太师即将舍弃她。
而现在,阮旸托路红玉告诉她:她对朔川有用。
薛庭芳很感激,又困惑。
“魏王殿下不恨我吗?”她问路红玉,“当今全天下都已经传遍,薛玲珑当初为了逼先魏王回营驻防,让人给为魏王妃守灵的殿下下了透骨鸢”。
姚赫知道了这件事,更加清楚的了解了阮玄沧当年的死因,一颗心难过的都要呕出来,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便要报仇。
可是罪魁祸首已死去数年,他只能找薛玲珑至亲的薛太师。
“我虽非姑母至亲,但同为薛氏族裔,殿下不该恨我吗?”
路红玉回答不了,他只能轻声安慰薛庭芳,“你现在人在朔川,若天旸真的想杀你,也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往后的几天,薛庭芳也没能看见阮旸。
姚赫的处刑日期已从西京传来,许知意着急地在营地里转来转去。
逄宪看着他麻烦,叫他去给营里劈柴火。
公子哥一开始不愿意,但这里是朔川,许知意再不愿意,只要他还想呆在朔川等阮旸回复他,他就得按逄宪说的办。
阮天宥倒是出乎意料,对薛庭芳给路红玉帮忙的事情没说什么——说到底,他本来也不是多在乎她这么个人。他像是一只终于可以躺在太阳底下的猫,整日懒洋洋谁都不想搭理,只偶然还会跟李固言说上两句话。
薛庭芳长久以来心中对他积压的怨气忽然就消散了一些。
她想,谁都有想要的东西,谁都想过得更舒服一些——只是她想要的刚好和阮天宥想要的相悖而已。
薛庭芳想先做一些球炉试试手——大概拳头大小,或者更小一些——平时挂在身上当个香囊,天冷了还能笼在袖子里做个手炉用。
为了不伤毁衣物,炉内盛炭的莲心盏要用三道活轴悬着,这样即使外面跌宕,里头总能自己找平。
忍冬帮她绘花样,抬手间便是繁复的云雷纹与吞烟的狻猊兽,旁边相关的注解用的是飞白书——前朝宫廷里曾有位不可说的“殷淑仪”,就写得好一手飞白书。
薛庭芳不动声色,只是夸她画的好,自己笔下却因一时失神,画下一片缠枝忍冬。
忍冬应当是看见她画的纹样了,却宽和的没有多说什么。
薛庭芳便更加惭愧了。
可还没等她把纹样折起来处理掉,路红玉已经抽走了她的画。
“留下吧”,路红玉手里托着画,对她们笑了下,“是好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