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舛》触龙

5、凯旋 北齐沙

　　北齐沙漠多，种出的瓜果异常甘甜润厚，酿出的酒亦是醇香如蜜，人性格多旷达直接，那新君爱慕若水，将心里话直接地说出来，不似大凉人表白还靠着酸气的诗句，却是发自内心里头的，他说，我想到你时，沙漠里也开出中原娇弱的牡丹花来。
　　若水苍白的脸上就染上了红晕，新君教她饮酒，带她骑马，抱着她在漫天繁星里温柔地亲吻。若水从一个倾城的公主，变成了美艳的皇后。那新君搂着她轻声呼唤，若水心里便颤抖得似一片海，不似赵尘看她时的的沉静无波，新君的眼神深沉缠绵，若水看过这样的眼神，方想起赵尘看向燕秋时，似是怀着温柔神色。
　　若水将女儿笑着搂在怀里，逗着怀里粉妆玉琢的小人。天边正是夕阳，照在漂亮的大理石回廊上，泛起金色迷人的光彩。
　　这一年，赵尘二十五，燕秋二十四，若水二十一，这个故事里多了一个新生命，若水的女儿，叫怀若。

　　燕秋见过了白诀口中的江湖。见过豪侠，结识过游侠，学会和漂亮的老板娘调笑，在山间听过牧童悠扬的笛声，有漂亮的少女在江南旖旎的游船上向他扔花，却也见过血，见过仇恨，见过战争时的百姓的流离失所，便告诉赵尘，赵尘也力所能及地在做到当初所说的话，如今站在翻云覆雨的顶端，赵尘仍总是想起梦见的老头子，和老头痛打他时叫喊的话，对他来说，便是初心。
　　燕秋如今终于知道侠客的存在是什么意义。
　　是世道倾颓伸出的手，是拨云见日，也是传说，是江湖快意，是晚间乘兴舞起来的潇洒剑意。对世间来说，赵尘也可以说是个侠客，只是身在庙堂。

　　两年很快。大凉地养精蓄锐多年，早已富饶安定，百姓便歌功颂德，有时却不是说皇帝，而是说燕家。说燕将军善战，赵尘在高位顾念百姓，至今未娶，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
　　皇帝听闻这些，开始将一些十分向着赵尘的官员明升暗贬，调离京城。

　　皇帝早将燕北辰从蓟城叫了回来，燕北辰自知战事已起，风刮起来似乎都带了些血腥气。皇帝将虎符交给燕北辰，仍是去北齐，这次却不是求和平，而是兴兵事了。
　　陈在此时对北齐宣战，百姓都觉这小太子疯了，事实却是，小太子带着五年前的仇恨至北齐，硬生生在北齐的土地里拉出来一个血的口子，将沙漠里灌进了陈的海风。北齐人守护的是夺来的城池，小太子想拿回的，是破碎的尊严，两方焦灼不肯相让。
　　小太子本以为大军过处，原来的陈人自当感激涕零归附，事实却是，那些百姓和北齐的百姓一样慌乱恐惧，甚至，小太子分不清哪些是北齐的人，哪些是陈人。
　　忽想起赵尘说过，为王不是划出来的疆域，而是在这片土地里的人，是否安稳富足。

　　此时燕北辰大军已至北齐边境，北齐兵力被陈太子牵制住，来不及调遣回都城，燕北辰乘胜北上，二十日不到便夺下两座大镇。
　　战火顷刻间燃起，北齐多年未战，内无善战之将，老氏族在整个国家盘根错节，将本该强大的国家腐蚀得干净，如今两国夹之，终于是有些乱了方寸。主战主和派争论不休，新君搂着若水问她想不想回家。若水迟疑了一下，道嫁来北齐，便是北齐人，只希望到了生死关头，你死，我同你去，若燕将军要死，将他囚禁也好，流徙也罢，留他一命。
　　于是北齐迎战，两军在沙漠上大战，燕北辰的军队吃不消沙漠的环境，自知讨不得什么好处，便命兵将驻守，此时北齐的军队疲惫不堪，亦不敢向前。

　　燕秋听闻打起仗来，解决了外面的事情急回到京城，朝廷此时也处在一种十分微妙的环境下。燕秋推开府门，有小厮笑喊道：“少爷回来了。”
　　“赵尘上朝去了？”燕秋问。
　　“赵公子在府里。”小厮话未说完，燕秋便奔向了后院。
　　已至深秋，后院的花皆谢了，只剩下一片萧萧索索的竹林。竹林内一张石桌，虚竹掩映里倚着一个男子。
　　男子眼神飘向燕秋，愣了一瞬，将手里的信掖在袖管里，慌忙起身道：“你回来，怎么不来封信？”
　　燕秋觉得十分好笑，走近道：“这是我家，我回家还要写信吗。赵大人今日，怎么不去上朝？”
　　赵尘从谣言四起之时便对皇帝称病，皱眉道：“燕少侠不知，我生病了。”说着伸出只手来捂着心脏，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燕秋伸手一推，赵尘便顺着直直往后一躺，给燕秋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却见赵尘眯着笑眼看他，正欲骂人，却被赵尘一把抓到胸前，听得赵尘小声道：“有人。”
　　燕秋往竹林尽头略略一扫，便知有人在监视，只搀起赵尘，赵尘便得了便宜还卖乖，浑身倚在燕秋身上，燕秋走着，心却跳得十分不舒服，耳畔仍是刚才赵尘唇齿间呼出的温热气息。
　　往屋子里走的这几步，燕秋偷偷调息了几回，却在感觉到赵尘压来的重量时开始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燕秋恼恨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心里又升起了某种隐秘的向往，不由自主想到自己拉着赵尘浪迹天涯的景象。
　　燕秋愣在原地，心里发出一声断气般的喊叫：“我这是练剑练岔气了吧？”

　　跨进屋里，赵尘看着燕秋一张脸从耳根红到了下巴颏，想来想去，刚才竹林里的一幕在赵尘脑海里活色生香起来，赵尘本想逗逗燕秋，却不想燕秋如此，不禁问道：“燕秋，你行走江湖这些年，果然没有，没有......”赵尘拿眼觑燕秋，却见燕秋渐渐低头，目光黏在了地板上，往后退了一大步，头也没抬地将门嘭一声关上了。
　　赵尘笑了半天，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小声道：“我也没有啊。”

　　赵尘称病一事，朝堂上议论纷纷，虽然大凉已和北齐交战，皇帝却并没有将赵尘叫回来的意思，只派人一趟一趟地送药去。
　　朝中便有流言传出，燕将军拥兵自重，赵尘便倚病不来，是将朝廷不放在眼里云云，皇帝训斥了那大臣，流言却愈甚。
　　赵尘这边听到了风言风语，便对燕秋说，燕将军许是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不过几日，皇帝诏书传到燕北辰手里，叫燕北辰即日回京，不准逗留。
　　燕北辰便派了兵驻守，率了小支队伍星夜兼程，快马飞奔两日，回到了京城。
　　燕北辰回到家看见燕秋在，十分开怀，燕北辰与赵尘谈了半日，晚饭过后被皇帝召进了宫。
　　皇帝问燕北辰如何打算，燕北辰回道，北齐兵力虽众，却不是威胁。皇帝笑着道儿时天下战乱如麻，后来有了卿为将，如此免受许多侵扰。
　　说完竟红了眼眶，赐燕北辰一柄宝剑，是先帝的剑。
　　燕北辰拿着那宝剑，心里翻滚着忠君爱国的血液，行了大礼谢恩，回了家。
　　晚间燕北辰醉了酒，说北齐若是灭了，便完成了先帝所托，纵死亦无憾，还说只是放心不下若水，说到这指着赵尘道：“若水那姑娘什么都不说，明眼人却都能看得出来，若水从小便想嫁给你这混小子，可惜她不知怎么便改了主意.....若是嫁了你，北齐之战也不会诸多顾虑。”
　　赵尘忽然想到那回皇帝唤他进宫说的那些话。
　　因为.....我吗？

　　燕秋看着赵尘一脸的悔恨交加，心里烦躁地窝火。便狠狠在心里骂自己，燕秋，你怎么他娘的像个小姑娘是的。
　　燕北辰又拉着燕秋，说对不起他娘，若不是自己当初在外打仗，他娘就不会忧思过深，走得那么早，燕秋本就不喜欢提到他娘，起身便想走，燕北辰却在身后呜咽道：“若是有来生，绝不做一个征人，将真心所爱绑在身边，永不分离。”
　　燕秋觉得燕北辰也像个磨磨唧唧的老娘们，正想揶揄几句，却听燕北辰又说：“小秋，爹实在对不住你。”
　　燕秋便无话可说了。

　　【转折来了

　　燕北辰第二日一早便走了。
　　一个剑客朋友给燕秋来信，燕秋却没有收拾行装，也没有回信。坐在竹林旁，拎了一壶酒，慢慢地喝，皇帝派来监视的人不知为何皆离开了，赵尘行走也随意起来，悄悄走过来，抢过燕秋手里的酒壶，酒已没了大半，燕秋仍眼神清亮，瞪着赵尘，赵尘出手要夺酒壶，燕秋下意识一躲，两人皆屏气凝神地抢着酒壶，赵尘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留下我？”
　　燕秋愣住，忽然被赵尘按着肩膀，端端比上一根青竹，竹子被压得弯了腰，竹叶萧萧而下，盖了两人一身。
　　“什么？”燕秋问。
　　赵尘的脸却越凑越近，唇齿间的气息落在燕秋鼻尖。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竹叶清苦香味。
　　“没什么。”按着燕秋的手松开，赵尘往后退了几步，燕秋才发现，赵尘穿着朝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昨夜皇帝来人请，赵尘须得上朝去了。

　　燕北辰在打进北齐之前，想了想，还是派了个使者劝降。
　　北齐不降。
　　打进都城的前一天晚上，那北齐的新君搂着若水，轻声道，抱歉若水，我没能守住你。
　　若水搂着那女孩，悄悄出城，终于是又见了燕北辰一面。
　　那孩子两岁，不知燕北辰是谁，往若水怀里躲。若水将孩子塞进燕北辰的怀里，道：“若是可以......叫赵尘帮我养大他可好？”
　　燕北辰点了点头，若水惨然一笑。

　　北齐的军队因为两国围城早失去了斗志，便顺从地降了燕北辰。
　　如此不过六月，北齐全部归到大凉版图之内。那北齐的新君吊死在寝殿中，留下一个字条，勿伤百姓一人。
　　皇后饮毒而死。
　　只是北齐公主却不知所踪。总之燕北辰没有伤害任何一个平民，安安稳稳地凯旋而归。
　　陈拿回了原来的土地，向大凉称臣。
　　凯旋回来的这天，皇帝亲站在城门口等待燕北辰。燕北辰便在那时将虎符还给了皇帝。皇帝神情复杂，当晚仍是大宴。宴席持续了三日，登燕家门的人，将门槛踩矮了半截。赵尘便是在这个时候，搬离了燕家，住在皇帝赐的宅子里。
　　赵尘对于里面的布置十分随意，却特意嘱咐那督检，在后院定要有一片竹林。

　　气派的赵府盖起来之前，赵尘就流连烟花柳巷。燕秋去找过几次，开始赵尘还随口答应，后来破口大骂。让燕秋滚开。
　　“那你就永远别回家。”燕秋气骂道。
　　“求之不得。”赵尘眼里通红。
　　果真就再也没回过燕家。

　　连燕北辰回来，赵尘只是规规矩矩地送礼，看见燕秋，目光匆匆略过。
　　“你是因为，若水死了.....迁怒我爹？”燕秋问。
　　“不是。”赵尘回答。
　　“那是为什么？”燕秋仍问。
　　赵尘好似没有听见，堪堪与燕秋错身而过，与宰相攀谈起来。
　　燕秋站在原地，听见风里满是寂寞的叹息。有些悲凉地想着，这个人迟早会离开。就如同当年的白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