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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春风 年年岁岁, ...

  •   楼名春风,人名春风,手中琵琶也名春风。
      玎玎琅琅的琵琶声日日不断,东风来时,楼外的石榴花红得似火,美艳避人不敢正视。然而教坊里有些经历的人都知道,那春风十几年前就已经着了魔。

      她的母亲出身青楼,一来到人世,她便注定了身陷红尘。十三岁初次登台,下面已是遍声叫好。虽还是羞涩的小女儿样,但一举手一抬眸,隐隐透出浸入骨子的风情与魅惑。
      十六岁时,她的名字红透长安,轻薄弟子谁人不知春风楼春风。掷进千金只酬一笑,春风楼里夜夜笙歌不断,笑声不止。她周旋于各色人间,凭着如花容颜和过人才情,如鱼得水。
      人不寂寞,心却是寂寞的。一夜游乐之后,她总会在菱花镜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还有寂寞的神情。信手徐弹的琵琶声,包含了太多心事,只深锁在高楼中。
      无人识得。

      红颜命薄,青楼红颜命更薄。人间来去一回,匆匆不留一点痕迹。她们也许会为一个深爱的人留点骨血,但那个小小的生命,只是另个悲剧的开始。
      坊间流传的故事,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些。故事的主角,疯的疯,死的死,偶有一两个命好的,从良嫁人,尝到了点普通的幸福。
      她记得娘生前总对着院中的石榴花默默地哭。那满院红得吓人的花,是抛弃了她们母女的男人亲手种下的。过去艳名四播的女人从此泪水不曾断过,一直到死。
      她也常常注视着那些花,那片仿佛能把魂吸进去的红。看久了,心里会有一点一点极淡极淡的痛。
      不要爱人,不要爱人,一辈子也不要去爱上什么人!
      那是母亲最后的话。
      她听,她笑,她说我决不会走上和你同样的路。

      然后他出现了。
      他登门时,她午睡正起。慵懒的睡眼,恍惚间瞥见了他衣襟上别着的,一朵艳红的石榴花。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也许正是那朵花,掠了她的魂,夺了她的心。
      只是一瞥,只是一瞬,情动,心动,便如泼出一杯水,彻彻底底义无返顾的,再也收不回。

      他是才子,写得一手好词。被一朵花迷住了心,满腹的诗书也猛地鲜活起来,手中笔端一阕一阕的词游龙般飞在雪白的宣纸上。
      她细细读,微微笑,而后纤指一拨四弦齐动,宛转歌喉直达天听。
      又一次又一次艳惊四座。
      本来已是花中之魁,如今更加亮丽夺目。每一夜她在欢场中恣情高笑,曲意承欢,眼波流转时,总能捕到他的身影。
      灯火阑珊的暗处,轻轻柔柔地笑着,衣襟上一朵艳红的花儿含笑招摇。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点痛,就像长长注视院中火红时的心痛。

      她第一次在三更后留了客,留了他。

      即使那是场梦,也是场幸福得让人不忍醒来的梦。
      她不再见其他客人,不再有疲倦后的苍白,也不再落寞。春风只为他一人而开,只为他一人而弹,只为他一人而歌。
      她喜欢窝在他怀里,听他吟诗,看他写字,陪他在漫漫雨季看满院湿漉漉的石榴花。满院满眼的红,连雨丝也被染得艳丽异常。
      他给她看自己手上一串红色的玛瑙,他说是家族所传,要给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她问,若是我有孩子,你会给他吗?他抬头望望天空,半晌后回答,会的。

      不知不觉间,春过了,夏过了。秋天来到时,一个朝廷高官的儿子对她说,嫁我做妾。
      她不愿,但也知那人家里位高权重,抗不过,得罪不起。
      带我走,带我远远地走,我们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度过余生。她求他。只要他点头,她就不顾一切抛弃所有跟着他。
      而他眼里,有了胆怯。
      他摇了头。
      之后他似乎说了很多话,她都忘了。她听到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轻轻地碎掉。眼前闪过很多景象:母亲哭泣的样子,他曾经在暗处微笑的样子,还有,院里艳红的石榴花。
      她明白,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就要像自己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一样,抛弃掉自己了。
      她终于笑了。
      你有志向,我不拦你。今夜,我们再喝一次酒吧。
      如花的容颜一如既往,灿烂地笑着,仿佛分分合合只是平常。

      第二日,她的侍女看到满室狼籍,她醉卧在地,而他不知去向。
      她醒来后只是笑,美丽而欢快,手中琵琶,一曲接一曲地弹,一曲接一曲地唱。
      官家之子上门来问,她忽然止住笑,冷冷的眼神蛇般地缠住他,然后猛地拔下发上银钗往脸上狠狠一划——
      白玉的脸庞上渗出红色的血丝,从眼角到腮边,泪样蜿蜒而下。
      红色的泪。
      复又欢快地笑。
      从此无人再敢上门,人们都说,春风已被鬼附上了身。

      她没告诉他,自己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长安城没了春风也不会寂寞,不久就出现了新的美人,人们又一窝蜂地去新的地方赏花。
      她守着她的春风楼,依旧是笑,不见一点泪水,脸上红痕凝成细线,再也抹不掉。他送她的词,一首首被她反复唱。
      唱着天荒地老,唱着两字同心,唱着朝朝暮暮,到最后,却是烟花不堪剪。

      次年石榴花开的时候,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望涯”。
      望断天涯,那人也没有回到身边。
      她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女孩子分毫不差地继承了他的眉眼和柔柔淡淡的笑。她常说你很像你父亲,连听娘弹琵琶时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小小的女孩仰起头,天真地问她,娘,望涯的爹呢?
      他和我们一直在一起啊。她说。你看,你爹喜欢的花还开得那么好。只要花还在,你爹就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将来有一天他回来,会给望涯一串红色的玛瑙当礼物。
      院中的石榴花自从望涯出生的那年开得比往年都好,血般的红色,几可遮住整个视野。
      娘,好漂亮呢,望涯很喜欢。
      是吗?她会心地笑了。长发遮住了颊上的红痕,脸上也从没有过戚容。女儿从小只知道父亲出了远门,而且终有一天会回来。

      许久之后,一场暴雨袭来,院中红色被打落一地,她也一病不起。
      也许自知生命已到了尽头,她握着女儿的手叮嘱她,一定要把她埋在院中石榴花的花根之下。
      为什么?娘?
      娘想和你爹在一起啊。
      女儿,娘平生只爱过你爹一个人,娘想和他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虽然,只是梦。
      但,不是悲伤的梦。

      夏末花谢的时候,她长辞人世。
      望涯依她的心愿,请人掘开花根。铁锨触到莫名的硬物,看时,竟是一具白骨,铺散的黑发,骸骨的手腕上套着一串红得似血的玛瑙。

      ——《望春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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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的时候被私人编辑小姐骂,说在下冷血,不让人死去就写不出故事一样,然而她依旧好好的帮在下修改了文章。人生得此一人足矣。
      by 春暖花开时总想写悲剧的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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