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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涛声 爱他,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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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每次走进那个房间,都会看到攸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一片蓝色。攸也总是对他说,有海涛的声音。护从来不相信,因为,攸虽然能说话,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护有时很想找个理由来解释自己收养攸的行为,但每个理由都不足以说服自己。他是在海边见到攸的,身穿白衣,迎风而立,一头柔柔的黑发在风中摇曳。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净。
而那夜,正是净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护是画家,一个年轻却才气横溢的新锐。净则是他的未婚妻。那是个美丽又纤细的女子,如水晶或是梦幻一样美丽,也如斯脆弱。护尽了一切心来呵护她,直至自己也觉得累。两人是人人羡慕的一对,但也如任何恋人一般,不停争吵,又和好,如同这个世界般不断轮回。
订婚那天,护在给未婚妻戴上戒指时,忽然想,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件错事?这个想法再也没有得到证实的机会了。三天后,他在伦敦听到净所乘坐的飞往伦敦的飞机失事的消息,生还者名单中,没有净。
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对净的感情竟是那样深,仿佛把整颗心都交给了她。从那天开始,他不再画其他东西,工作室里,满地稿纸上都是净的容颜。他就像古代希腊王一样,祈祷着恋人能从画中走出来。画了,又毁了,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无法在画布上勾出净的样子。不会客,不出门,任由自己的精神慢慢崩溃。
直到那个傍晚。
他盯着那个背影很久,然后飞奔进画室,用一种近似于疾风骤雨的速度把刚才所见的情形重现于画布上。
那就是净!他心里说。那就是我一直一直在找的净的样子!
两天的不眠不休后,护用布满血丝却噙着泪水的眼睛看着笔下的作品:一位面朝海面的白衣女子,脸微微后侧,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似别离又似重逢,一头乌黑的长发翻卷在风中。深蓝的海面并不平静,风卷起波涛,摔打在岩石上,碎白的水花四处溅开。
护声音嘶哑地给经纪人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刚完成一幅画,也请他帮忙找到那个孩子。
他如愿以偿。经纪人很快找到了攸——一个生活在附近孤儿院,两耳失聪的孩子。护再次见到他时,不由得感叹他的美丽,特别是清丽的脸上那对清澈的冰蓝色眼睛。稍许费了点周折和金钱,护把攸带回了家。
那个孩子一直是安静的,但眼睛折射出丰富的情感。他总是站在一边,默默地看护工作。孤儿院院长告诉护,攸是一次船难的幸存者,失聪也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船难吗?护想起自己曾在大学做义工时遭遇过一次船难,救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死了。攸会是那次事故的幸存者吗?他没问,听到“灾难”这个词会让他难过,会让他不断想到净。
攸与人交流并不存在问题,他会读唇,也会说话,只不过他的声音虽然好听却稍嫌平淡。所以他不爱说话,常用表情来回答护。那双冰蓝眼睛的语言让人不由得想起童话中的人鱼公主。
“我的人鱼公主”。护有时这么称呼攸。攸“听”懂后笑笑,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护。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攸适应了护在海边的家和一个画家没有规律的生活,也用与一个十七岁孩子不相衬的细致和周到打理着护的生活,包办了一切家务。护在工作中偶尔向外张望时,总看到攸光着脚在房间里做家务,不发出一点声音。他不知道攸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或者,攸会坐在窗台上看书,安静的唇边挂着一丝微笑,海风吹动着白色窗纱和攸的细柔黑发。
配上画框就是一幅佳作。护想。还是活生生的。
这种时候护心里会痛,他想起了净。
而攸给人的感觉太像净了,甚至更接近他心里被升华的那个净。
攸来的那天,曾出神地盯着那幅画,然后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好漂亮,可是,涛声响起的时候,为什么要难过呢?”
护听得一楞。涛声?他还是尽量平静地对攸解释:“那是我未婚妻,叫净,但她死了。”
“你爱她吗?”
护点点头。
攸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就像过去很多次净看着他那样,直直地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一般。“在她活着时,你好好珍惜她了吗?”
“你为什么总要在我走之后才会拉住我,总有一天,你挽留不了我的!”护记得,曾有一次净这么说过。他和净吵过许多次,在净转身之后,他才感到惶恐,去道歉,反省,等待净的原谅。他不停地犹豫、彷徨、怀疑,直至净逝去。而如今,正如净说的那样,他再也挽留不了她了。
那一瞬间停了电,在黑暗中攸把手放到他的脸颊上,轻轻说:“抱歉,你还伤心吗?”
护觉得有股暖流划过脸颊,凄然一笑:“怎样的心伤都会痊愈的,不是吗?”
“……我会帮你的……”
日子平淡如水地度过。护的工作量增加了,攸的存在,似乎激发着他的创作欲,他常常连接几天呆在画室里。而攸除了做家务,就静静地看书,他不愿去学校,但从书本里得来的知识不比任何一个同龄人少。护的书房对他来说是一个吸引人的宝库。偶尔来打搅的,只有护的经纪人和邮差。门铃对攸不起作用,护把它改成了声音和红灯两用的。做这事时护轻轻发着牢骚,攸坐在一旁抿嘴笑。
然后他说:“谢谢你。”
莫名的,护心中有种久违的快乐,就像很久以前和净在一起时那样。
护在城里有自己的公寓,但他很少去,也没带攸去过一次。他总觉得,攸是属于这片海滨和这幢海滨别墅的。攸喜欢蓝色和白色,与净一样,像天空和海洋的颜色。护喜欢看攸在房间里走动的样子,雪白的衬衣,浅蓝的壁纸,加上攸轻盈安静的步子,就像空中飘摇的云和海面轻荡的浪花一般。
“人鱼公主”是个很适合攸的称呼,明净,优雅,还有一点坚韧,护不否认,自己把攸当作净的替身。攸似乎早就明了这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浅浅弯了弯嘴角,垂下苍冰色眼睛。护自责过,而这无济于事,挥不开净的影子,净又总是将攸遮盖住。
攸安静的神情叫人读不懂他的心,冰蓝眸子里藏了一片海,广无边际,深不可测。
然而,某一天,活生生的“净”站在护的面前。
护呆了很久,张开的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面前的女子却轻柔地笑了,主动伸出手来:“我是《ACT》的记者,我叫缣。”一阵茫然过后,护总算明白眼前的人并不是他的净。但那容貌,身材,声音却与净如此相似。不!根本就是完全一样!更重要的是,缣是个未婚女子。
护相信是神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挽留住净。那天起他很少回海边别墅,只在电脑上给攸留了言。然后,他开始追求缣。
这场恋情进行得异常迅速,一年后,护和缣正式订婚。
订婚仪式后护把新未婚妻带回别墅见攸。那天他很高兴,他对攸说:“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再也不会伤心了。”
攸一如既往地对他和缣露出明净如月光般的微笑,只是似乎多了点伤感。缣依偎在护怀里幸福的样子映在了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攸扭头看着窗外的大海,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攸问护:“我是否妨碍了你们?如果是,你可以把我送回去。”
护摇头。“这里是属于你的,只要你高兴,你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你还会来吗?”
“当然。”
“和缣小姐一起?”
“当然。她基本上是我的妻子了。”
攸把视线移向窗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你真的爱她吗?”
“你说什么?”
“她不是净小姐,你所爱的,真的是缣小姐本人吗?”
“攸……”面对那双清澈的眸子护有些心慌,“我当然爱她。”
“……是吗……”攸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叹息,“……我……祝你们幸福。”
悲剧总是有着相似的结局。不久以后,缣乘坐的船沉没与暴风雨中。
护得知这个消息时头脑一片空白,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驱车赶往别墅。
攸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雨水把玻璃窗外的景色完全地遮住。
“海,在哭呢……”他喃喃地自语着。
护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不敢有一丝放松。
“护?”攸没有太多惊讶,轻轻问。
“别说话……让我……抱你一会儿……就这样……别动……”
明知他听不到,却还是这样说着。攸把手放到他的手里。“护,……不要……太伤心……”
护觉得自己的泪水又滑下脸颊,滴在攸的肩头。死一般的寂静中,细细的“啪嗒”一声,显得那么清脆,仿佛十三点的钟声,把所有希望推向深渊。
就这样静静相拥,忘记了时间和地点。护心中的悲哀如同窗外的暴风雨一般在心海里掀起巨浪,将一切埋入黑暗。泪水不住地往外涌,沾湿了攸的衬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攸的体温透来,成了护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唯一能减轻他心中寒冷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攸轻轻地问:“护,你……爱我吗?”
护沉默了半晌。
“不。”声音很低,却是坚定的。攸放在他脸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知道了。”
生活一如既往,只是空气中散发着一些微妙的粒子。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常盯着窗外发呆。看着彼此的眼神,总有些躲闪。护增加了出门应酬的时间,而攸向护学习画画。护不在家时,他就一遍又一遍地画窗口望出去的那片海和那片天。
晴朗时,细雨时,狂风时……那片熟悉的景色在他笔下不停地变化着。
护的经纪人看后称赞了很久,说攸有天分,如果认真学习的话定有前途。攸淡淡地笑了,他只画海和天空,除了它们,他什么也不想画。
经纪人不明白,护也不明白,但攸不肯说出原因。
护有时很晚才回来,他总看到攸裹着毛毯睡在客厅等他。
“你爱我吗?”攸这样问过他。
“不!”护对自己说,“不可以……再害死一个人了!”
攸熟睡的脸让他害怕。记忆中,净也好,缣也好,躺在白色菊花中的它她们都有一张如此恬静美丽,又有些苍白的容颜。这种幻觉让他觉得眼前的攸再也不会醒来一样。
在不知名的恐惧环抱下,他拼命摇醒了攸。攸睁开冰蓝色的眼睛,略略惊诧地看着他:“护?你回来了。”
护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用力抱住他。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答应我,攸,答应我。”反复地说着。护感觉得到身体的颤抖。
攸把手指放到他脸上,从手指的颤动中,“听”懂了他的话。
“护,我会陪你的,会在你身边的。”
起码等到你爱上我为止。
最后一句话攸并未说出口。
童话中,人鱼公主爱上了王子,而王子爱上的是邻国的公主。
人鱼公主没有后悔过她的付出,即使王子不爱她,即使她注定要变成海中的泡沫。
流传了多年的童话,感动了无数人的童话。
是否因为它是童话,人们才会相信,才会感动。
攸病了,莫名地开始发烧,渐渐一发不可收拾,终日与病榻缠绵。护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却让护一阵眩晕。医生说,攸的病是一种罕见的顽疾,不凶险,只会慢慢地磨损生命的光辉,而且,治愈率几乎为零。
换言之,攸得了绝症。
护怔了半日,最后故作轻松地对攸说没事。
攸抬起水色眸子笑了笑。护不是好演员,攸又太敏感,这个谎言只能是自欺欺人。
病榻上的日子很孤寂,攸依旧画着窗外的蓝天和海洋,只是画中不再有晴空,浓浓的阴云总是低低地压着。
“护,笑一笑。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真的。”
攸经常对护这样说。护尽力露出笑容,心里却想放声痛哭。
“护,我……真的会好起来的。”
即使不相信,也要不断重复着,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乞求着奇迹。
奇迹,正因为几乎不存在,才称之为奇迹。
攸跟护说了他做的一个梦:他在波浪滔天的海中拼命向一艘船的残骸游去,想抓住什么,但手可触及的只有海水,涛声覆盖了听觉。
护不是心理医生,也从不相信梦与潜意识的联系。他淡淡地听完,然后叫攸吃了药,吩咐他早点睡。
攸顺从地做了,只是眼中浮出一丝失望。
“护,我死后会变成一条鱼。”
“不许胡说,你不会死。”
“……我会的,即使你不承认,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被悲伤、愤怒和恐惧支配了理智,护扬手打了攸一个耳光。几乎是护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人,对方还是个高烧未退的病人。
“护?”攸捂着脸颊,满脸内疚地看着似乎要哭的护。“对不起,对不起……”他支撑着坐起来抱住护的脖子,“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护紧紧搂住他,一瞬间,自己也不清楚怀里的人究竟是净、是缣,还是攸,只觉得是一件宝贵的东西,一个绝对的唯一,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攸不再提起自己的死,但他常常在窗边站着。护进来时,他会说,自己听到了涛声。
海面却常是平静无声的。
护一见他站在窗边就会快速走过去抱住他。内心中,护真的相信攸会如自己所说,变成一条鱼。渐渐的,护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神经质。
一天一天,攸的生命一点一点从身体中流失,越来越虚弱,从昏迷中转醒,又陷入昏迷,仿佛在死亡线上挣扎。清醒的时候,依旧安静地笑着,冰蓝眼眸像一汪澄静的湖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颊上一抹红晕就像回光返照一样。
护诅咒着神灵,一次次地将分离的痛苦加于自己。而这次比过去更甚,毕竟,过去是突如其来的,这次却是将死亡判决书给了他,让他慢慢地面对诀别。
“护……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吗?”护声音中有种近似绝望的感情。
“护。”攸下定决心般地问,“我只问这一次了。你爱我吗?”
“……不……”
“那,我在你身边时,你快乐吗?”
护点点头。
攸笑了,从心底发出的那种满足的笑容,护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那就好。”
护没想到,这是攸最后的话。
第二天早上,护看到攸安静地躺着,颊上的红晕褪了,唇边浮出一丝微笑,仿佛烧退之后恬适地睡着,然而呼吸却停止了,那双很美的冰蓝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护看着,一时停在原地不知所措。许久,他走到床边,看到攸枕下露出蓝色的一角。
那是一封信,字迹有些凌乱无力,断断续续写成的。
护:
很抱歉我恐怕不能守住约定了,我爱你,不想离开你,但命运总是判给我们不如意的结局。对不起,我愿说千千万万个对不起,直到你原谅为止。
不知你是否记得,七年前的那次船难,你救起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之后,涛声是我唯一能听到声音。当你出现在我身边时,我能通过涛声知道你的心情。你救过我,我也想在你身边,用自己的力量让你感受到哪怕是短暂的快乐和幸福。你爱净小姐和缣小姐,我无意在你心中占据她们的位置,尽管我总是自私地想得到一个空间。
这样也好,至少我在离开时,你不会太伤心。
涛声将你送到我身边,我真的想变成一条鱼,随着涛声回来,回到这间装满了我一生中最美丽回忆的房子,来看你。
我爱你,希望你能记得,世上曾有一个深爱你的我。
攸上
护看完信,俯下身去与攸吻别,一滴眼泪落在攸美丽的脸上。
耳边传来涛声。护想起攸说过的话:我会变成一条鱼,随着涛声……来看你。
打开窗,对着海的方向,护用尽全力地喊着:
“攸!回来!我爱你!”
—《Voice of sea》—完
后记:
这篇文是听着西村由纪江的钢琴曲,一气呵成写完的。西村小姐的曲子和缓又略带一点忧伤,于是想写一篇悲剧。朋友们常说我是个冷漠的人,喜欢冷冷地看着别人的分分和和,在作文的时候也是冷冷地让笔下的人物分开或是若即若离。对于感情,其实一向是敬而远之的,所以笔下总有一两个不太相信爱,或是爱得过于清醒的人物。换言之,写感情剧不太讨人喜欢。可还是希望自己能尝试些不同的风格,试着去驾御不同的故事。
从未写过悲剧,恐怕也是不免地落了俗套。生离死别,在人生中悲剧的结局也就是如此吧。护遇到了三次,在同情他之余感叹自己的性格真是残忍。想说的只是,人都是命运中随波逐流的沙子,命运的水流把一粒砂推向另一粒,不管在一起的时间长短,终究是缘分的一种,只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