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锦鲤体质》折纸无痕

23、月光

　　白户羽等来了流泪的妈妈，等来了穿着制服的警察叔叔，等来了好多上门的亲戚，等到糖果都吃完、家里那束像血一样红的玫瑰花都枯萎了，还是没有等到爸爸回来。

　　白天，黎蔓丽在人前强颜欢笑，夜晚回家就开始发呆。起初是以泪洗面，流了几日便流干了，经常一个人呆坐在卧室的床边，望着窗外的黑夜出神。

　　女儿白户羽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黎蔓丽看见那双肖似其父的眼睛，差点又要流下泪来。

　　白户羽说：“妈妈，玫瑰花该扔掉了。”最后一片花瓣已经掉落，光秃秃的花枝上除了刺什么都没有。

　　白户羽有一双极其灵动的眼睛，黝黑又闪亮。黎蔓丽明白她必须坚强起来。她起身，端详那束花良久，最终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黎蔓丽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白户羽在门口提醒她：“不要忘了带上爸爸。”

　　黎蔓丽浑身一震，看向女儿。白户羽目光闪躲，说：“我不是故意的。”于是她知道女儿看到了，被她藏于家中某个角落的白湖的死亡证明、遗照，还有骨灰盒。

　　黎蔓丽带着黎羽一起离开了这里。她们搬到了另一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黎羽睁开眼，想起了她执着于成为偶像的真正的原因。一切源于童年时期的缺憾，爸爸一直鼓励她唱歌跳舞，还为她报了培训班，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埋下梦想的种子。这一点，即使在爸爸去世之后、她和妈妈搬家后也未曾改变。

　　黎羽把白湖对白户羽说出的话视作他的遗愿并坚定地贯彻。他期盼她成为大明星，他相信她以后会找到一个最爱的人。她自己也是。她的自我有相当一部分让步给了父母。她怀念着过去，她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在纪念着白湖的死亡。

　　只要她仍在唱歌跳舞，亲人就不会离她远去。

　　黎羽跟在明弈身后进了录影棚，在观众席坐下，发呆，应付工作人员，发呆，低头翻阅公开的选手名单，发呆。除了天狼星组合，黎羽一个都不认识，陌生的名字，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团队，都是虚拟偶像界的后浪。

　　能杀入实时直播形式的总决赛的虚拟偶像们，实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比如决弈科技的天狼星组合，呈现了一场周旋中极具力量感的高级舞台，投票环节的高票数说明他们相当受观众欢迎。

　　但真正的夺冠大热门是另外一位以个人名义参加的虚拟偶像，月之中。一登场便收获无数尖叫。一束顶光徐徐落下，将他笼罩其中。月之中外形极其俊美，声线雌雄莫辨，银色的长发直直披散落下，像月光一般流泻，幽蓝的眼睛如同打磨过的宝石一样璀璨，眼神仿佛能看进人的内心。虚拟偶像的容颜美丽无双，一举一动气质清冷，但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他是挂在天边一眼就能望见的圆月，是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的月光。

　　观众席闪烁着月白色的光，月之中的应援色。“月球来客月之中！”黎羽听见台下有月之中的粉丝重复呐喊。

　　月之中是全能型的虚拟偶像，声乐和舞蹈能力极强。每一期节目他都会展示出新的乐器技能，并巧妙地编排到自己的舞台中，钢琴、吉他、贝斯、鼓……他会很多乐器，却总是保持神秘。他不爱说话，但擅长用歌声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平时总眯着眼睛，唯独在舞台上睁开，落在人身上或虚空中的目光总是柔和的。

　　黎羽的手背被覆盖住，明弈侧头问她：“‘锦鲤’退役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黎羽摇了摇头。虚拟偶像“锦鲤”给她带来了一笔巨大的财富，能偿清母女二人的贷款后还有盈余。实现成为偶像的梦想之后，她继续沉迷赚钱的感觉，还没来得及规划未来。

　　过了一会儿，明弈又说：“忘了和你说，月之中也属于‘决弈时空’企划。”

　　“他也是决弈科技的吗？可是他的公开资料写的是个人。”

　　“障眼法而已。他和‘天狼星组合’同在‘星辰系列’，但是身份要更特殊一些。严格来说，他不是人。”

　　黎羽眼神怪异：“虚拟偶像当然不是人。”

　　明弈微笑不语。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真人演员？”黎羽惊异的心情中夹杂着一丝恐惧，“他是谁？”

　　“人工智能。”明弈笑道：“记得保密。”他转头专心看月之中的舞台。

　　他说得轻松快意，仿佛对决弈科技的成果很骄傲。明弈当然是骄傲的。黎羽知道他已经凭借决弈科技的耀眼成绩在昭空集团董事会和他的家族面前证明了自己。

　　然而黎羽是另一种感受。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无法续约的真正原因是不是也包括舞台上那个月之中。很明显，人工智能比人类更廉价，更听话，能24小时不间断工作，不会出现心理问题，只要注意供电和维护。人工智能的触角伸进一切可以伸进的领域，取代像她这样的底层人类，吞掉其梦想和上升的可能。大家将这称为“科技进步”，欢呼庆祝。

　　黎羽盯着舞台中央的“月之中”。别人可能看不出异样。但作为决弈科技虚拟偶像部门的员工，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蛛丝马迹？美术风格，动作表情皆有细微的影迹。人工智能需要大量的模仿练习，“月之中”的深度学习的样本，是否也有她的一份？

　　虚拟偶像“锦鲤”的竞争者可能来自任何一个地方，来自墟霓市外的数缘市的“缪琦微”，来自市内金刚石工作室的4U男团，来自决弈虚拟偶像部门的内部同事“天狼星组合”。威胁来源甚至可能和她不是同一个物种，比如人工智能月之中。一次次的竞争和追赶中，这一次能凭锦鲤体质胜出，下一次呢？

　　黎羽在得知“锦鲤”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之后，突然对经历过的某些事感到厌倦。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原来她们只是资本逐利的工具。

　　发掘、培养一个虚拟偶像演员，把他们包装成虚拟偶像再商品化向外贩卖的周期太长、成本太高。真人的确有长达数年的积累，也有丰沛的情感，但假以时日，容易懈怠的人类真的能够压过一诞生就以小时为单位不停模仿学习的人工智能吗？

　　即使黎羽孜孜不倦鞭策自己这么久，甚至把父亲的遗愿强加在了自己身上，成功说服自己为了追梦，什么都值得。即使她靠着锦鲤体质，成功使“锦鲤”登顶墟霓市虚拟偶像排行榜，但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被替代的命运。

　　年轻的真人偶像是鲜活而旺盛的，这世上的所有虚拟人都力图让自己接近真人并且外表年龄足够小。它们的公开资料有名字、性格、身高、血型、喜欢的事物和杜撰出的身世经历。它们也和真实的人保持距离，维持人设，保留自己的辨识度，样貌二次元化，有时候还具备奇特的超能力。每一个虚拟偶像都如此独特和令人惊艳，它们生来就是为人类的审美喜好，还有人性的弱点而量身打造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锦鲤”因给人带来好运的能力而受到大众追捧和喜爱。正是迎合了人人都想蹭好运，沾福光的心理。“锦鲤”变成了一种符号，时尚、流行和文化裹挟着的流量符号，同时有着质量过硬的代表作品，巩固了偶像定位。

　　真人偶像更多地遭受到恶评的攻击，负担极大的心理压力，抑郁自杀率居高不下。但是对于没有性格缺陷和历史丑闻的虚拟偶像，一般不会出现特别极端的反对者，路人反而会被它们在舞台上表演出来的哭泣、喜悦和任何类人化的情绪触动，即使人们清楚虚拟偶像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没有情感又有什么关系呢？虚拟偶像的人际关系不会成真，它们没有正常的圈子。虚拟偶像无法结婚，无法生育，亲人、朋友、恋人都只是随时能修改的关系图。虚拟偶像也许会被时代淘汰，但不会老去。虚拟偶像不需要心理疏导，它们会在样本库的增加下不断做得更好。

　　抛开虚拟偶像“锦鲤”这层网络身份，黎羽扪心自问，她还剩下什么。

　　黎羽和明弈有超过工作以外的恋人关系，温存的时光让彼此都很满意，但他们有过深入的灵魂交流吗，真的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吗，一起畅想过未来吗？

　　黎羽不是没有问过对方这个问题：“你喜欢我什么？”却被行动上的回答搪塞了过去。事后黎羽还要找借口自我说服：“也许他只是不善言辞。”

　　但是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真正接纳进他的圈子。明弈对黎羽很大方，他保证她是现阶段的唯一交往的对象，衣服、包和首饰随便买，信用黑卡随便刷，他的房子她随时可以留宿，他的所有车她都可以坐副驾，在物质方面，明弈并不吝啬，予取予求。

　　但是，他没有和亲朋好友介绍过她，他没有公开向外界承认过她的女友身份。这段没有承诺、没有未来的关系，就像定时炸弹一样，爆炸的遥控按钮在明弈手上，黎羽看不到继续走下去的希望。

　　黎羽，醒醒吧，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爱你，只是贪图你的青春美丽，他是在和他心中的那个虚拟偶像谈恋爱，不是和你。你沾了“锦鲤”的光。

　　真正的女主角不是那个在舞台上光鲜亮丽、引人瞩目的虚拟偶像“锦鲤”，而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的普通人类女孩黎羽。她一方面沉溺于网络上的名声和现实里似乎是理想阶级的恋人，一方面又清晰地知道那不是她能长期拥有的东西。

　　墟霓市的环境放大了黎羽对名利的欲望，也助长了她的痛苦焦虑。这座城市繁华又匆忙，既是围城，也是金字塔。

　　普通人的简单心愿大概只是工作挣钱，想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好过一些。表面上尽管黎羽没有读好大学，还是得到了一份好工作，并且她的运气特别好，“锦鲤”的爆红给她带来了名声、财富还有爱情，但这一切是她应得的。因为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签下合同的那一刻，出卖了自己未来三个月的自由。这种自由包括她的身心健康，还有时间，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对于人类女孩的一切桎梏，放在虚拟偶像身上似乎都不成立，特别是人工智能。月之中的演出终于结束了，他扮演一个长生不老的男人，看着爱人在自己的怀中死去，不断寻找转世的爱人的故事，兜兜转转，结局圆满。很凄美，很感人，很应景。

　　恰巧黎羽放在手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起身离开观众席，出门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