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山鸣谷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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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入白纸，提笔字成。
幼时的木青银痴痴地看着，着迷于笔墨之间的有度，以及豁然而现的墨字。
“好。”教书法的先生写好最后一字，停下了笔，示意她跟他来。
木青银还沉浸在那字中，见先生招手，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先生有些无奈，领上她到了坐在书房东南角的一个男孩面前。
“先瞧瞧他写。”先生伸手在空中点了点那个虽然年少，神情却格外认真严肃，坐着板直的男孩。
木青银于是便乖乖地站在他身旁看他写字，她记得清楚，他写出的是一个“慕”字。
她那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深深记住了这个字的模样。她想将来也定是要写出一个漂亮的“慕”字。
先生鼓励她说男孩没有学几日，便能写出现在的字。她只要勤加苦练，也一定能写出漂亮的字。
他刚好写完一页纸，抬头见了她，便向她点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这便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风吹进窗，带动纸页飘起，木青银用手压住，从回忆中醒过神来。
“青银姐姐！青银姐姐！”门外传来少女的呼唤。木青银起身，整理了下衣裙，款步推门出去。
她一眼望进于双意的眼睛，那双尚未如她的姐姐们一样沾染尘埃的眼睛里，盈满欢快。
于双意举着手里的两个燕子风筝笑道：“青银姐姐，我们去放风筝去吧！”
“好啊，就你一个人吗？其他姐姐们呢？”木青银也笑着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风筝。
于双意听见这话，撅起嘴来，“哼，人家只想和青银姐姐放风筝不行吗？为什么青银姐姐要问其他人，有我还不够吗？”
木青银连忙道：“好好，我的不是，我太贪心，怎么有了双意，还念着其他几个姐姐。”
于双意被逗笑了，又道：“那青银姐姐答应我，只许有我一个妹妹。”
“好，我应你。”木青银无奈道。
在这寄人篱下的景况，也就只双意一个肯这样亲近她，叫她一声姐姐。其他于家姐妹皆客客气气地唤她“木小姐”。她如何有其他姐妹。可是双意，她怎么可能永远做她的妹妹呢。
想见“寄人篱下”这词，便又要想起他来。
虽然同是寄人篱下，他却从来没有低下头过。
木青银放起风筝，线放长了出去，她的思绪也随着这线忽高忽低。
那个少年早熟而骄傲，即使面对再伤人的话也面不改色，对于任何东西都有着叫人吃惊的天赋。
“青银姐姐！要专心！不然风筝可不让你放好！”于双意一直盯着木青银看，很快发现她走了神。
“青银姐姐，我发现你最近和我玩都不专心了，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呀？”于双意可怜巴巴地说。
“当然不是。”木青银抱歉地冲于双意说道：“是我不认真。况且怎么会嫌双意，双意记挂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就是有心事！”于双意兴奋起来，风筝也不放了，蹦到木青银跟前乞求道：“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到青银姐姐哦！”
木青银收起笑认真地看了看于双意，心里发苦。她摇了摇头，目光在远天处，彷徨着没有落脚的地方。“双意。”
“嗯？怎么啦？”于双意点了点头，眼里有些困惑。
青银姐姐，她最近到底怎么了？
木青银攥紧了手中的风筝线，道：“双意，姐姐，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啊？双意可以知道吗？”于双意懵懂地问。
“或许不行，”木青银摇了摇头道:“我要做的这件事，会让双意恨我。”
于双意呆住了，“恨”这个字多么惊心，怎么会从青银姐姐的口中出来。她张了张嘴，“那，那，青银姐姐不能不做吗？”
“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木青银艰涩开口。
“真抱歉，双意。”
风筝线断，飞鸟不知飘往何处。
于府的另一边，慕鸿提笔正写下一个“君”字。
幼时习字，先生教他们全神贯注，字有灵，不可轻视。落下的每一个字都要负起责来。
时至今日，字已成形，心却复杂不如初时。
“说说，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上课的先生闲来笑着问他们。
孩子们的回答哪有什么样子，只是有趣，逗得先生笑。
“我想，成为一个君子。”女娃娃中她的回答令老先生讶异。
先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道：“做一个女君子，却是要更难啊。”
先生教他们不久，就离开了，说是攒够了钱，要到乡下享一享田园之趣了。
为这事，不知事的孩童笑话起那号称要做“君子”的女孩，围着她叫她“女君子”，她却也不恼，只傻笑着，也未曾因此否决了说过的话。
明明是寄人篱下。
“君子。”慕鸿嚼着这两字。
君子，如何能为。
夏日炎热，那个说是要当“君子”的瘦弱女娃一动不动地缩在墙角，悄悄落泪。
他不明所以，来不及细思，便走到她跟前。
她抬起头，眼里是破碎的光。
“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冷硬地开口，想驱她离开。
“我......我马上走。”她抽泣着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向前走着。
“......为什么躲在这里哭？”他本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却忍不住问她。
“因为.....偷听见一件不该我知道的事。”她说。
“偷听，似乎不该是‘君子’所为之事。”他道，然而话一出口就懊恼了，却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弥补。
她转过身了看他，表情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她说:“是......我非君子。”既知杀父之仇，又如何安心苟活，又如何做什么君子。
慕鸿与她对视良久无言，她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看上去负上了看不见的沉重。
时间过去许久，那个幼时显得与其它孩童不同的人，如今似乎温顺地泯然众人，与寻常闺阁女子没有什么不同。
她听到的到底是什么事，令她如此改变，违背本心。
清风徐来，慕鸿写好一页纸将其收起，到屋外洗起墨笔。
几日后科考便要开始了，他也已经做好打算。
你非君子，我亦无为。
浮沉经年，力蓄谋久。
山鸣谷应，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山鸣谷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