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言悲欢

9、九狐的故事

　　一处官道上，一辆乌木制成的马车在缓缓行驶，马车四周各有一尾风铃，马蹄声起时，它也在风间作响，声音清脆，宛若天籁。这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马车角处刻着的小小的一个‘君’字，一路行驶，但凡看见这个字的人，都莫不回避。
　　褪去了青衫，换上了雍容华贵的衣衫，尹清更是显得愈发的丰神俊朗，他斜倚着一方桌椅，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书，他抬眼望了一眼九狐，开口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啧啧，真是美不胜收啊。”
　　九狐端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处，两眼顺着马车珠帘的缝隙，瞧着外面的景色，尹清的声音不小，她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她不喜尹清语气调子里面的轻佻，故作置若罔闻。
　　尹清瞧她不理，觉得也没甚趣味，放下手里的书，道，“其实我从一出生，就有道士说我有仙缘。”
　　那个道士怕是瞎了眼，九狐想。
　　九狐眼帘微垂，尹清似看透了九狐心中所想，又道，“牛鼻子老道胡说罢了，做神仙哪里有我这样子的人间闲散人舒服？”
　　世人都盼望成仙，享无尽寿命，这人倒是不想成仙，还真是别具一格。
　　九狐又想，言语与心中所想总是有一定沟壑的，成仙诸多好处，狐族之人为了成仙，能致爱的人于死地，这也不过是他的嘴上之言，听听也就罢了。
　　“我帮你得到‘九转珠’，你便告诉我樊篱的下落。”
　　尹清面上显出一丝无奈，低声嘟囔道，“还真是没趣，三言两语都离不开那个樊篱。”
　　九狐眼神又转向了窗外，尹清嘟囔的话，装作没听见。

　　一扇红漆大门早已敞开，一溜子婢女站于两侧，仆人早已放好垫子，饶是九狐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此时还是有些惊愕，凡间之人既无灵力法术，又无上天入地之能，这巧夺天工的庭院竟然是出自凡人之手，九狐对比了一下狐族的建筑，不得不得出了一个结论，妖怪果然还是懒……
　　九狐呆愣之时，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子的精瘦老人走了出来，他满脸笑意，迎着尹清，“少爷回来了。”
　　尹清眉间带了几丝暖意，“张伯。”
　　张伯触及九狐，只觉得眼前女子艳丽有之，但是气质太为冷硬，带有隐隐的杀伐之气，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
　　“这是九狐，我的救命恩人。”尹清道。
　　既然尹清开口道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她自然受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多谢九姑娘大恩。”张伯老泪纵横，“这番少爷怕是吃苦了。”
　　九狐听不得这‘九姑娘’，觉得矫情，刚想开口，就被一声娃娃音打断了。
　　“爹爹。”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奔了出来。
　　九狐心下有些惊愕，未曾想，这人竟然已有了孩子。
　　奶娃娃站离九狐约有一步之处，一本正经的朝九狐拱手，很是认真的说道，“君然谢过姑娘对爹爹的救命之恩。”
　　一个老头若说感谢自己，自己也就认了罢了，可是这么一个奶娃娃……
　　九狐脸上难得显出几丝龟裂。
　　“不是说好了叫‘哥哥’么？怎么又叫起了‘爹爹’？”语气有些嗔怪，但是却并无恼意，尹清轻轻敲到小奶娃娃的额头道。
　　小奶娃娃敛住了神情，闭口不言。
　　“一会儿叫沈琉璃到我的房里来。”尹清面上仍是一片风轻云淡，扭头对张伯说。
　　“这……”张伯有些踌躇。
　　“这不关琉璃姐姐的事。”奶娃娃细脖子一梗，脱口而出。
　　尹清眉间一凝，望了一眼小君然。
　　看来，就是这个琉璃姐姐干的好事了，九狐没有管别人家事的习惯，想进院子里面四处逛逛，前脚还未抬起，就听得那个奶娃娃又道，“琉璃姐姐说，哥哥长得好看，一副招蜂引蝶的样，若是不在你身旁，帮你打点打点，难保不会有些狐媚子进了君家，若是狐媚子脾气好还好，若是脾气不好，你又被狐媚子迷了心，定然是会把我赶出君家的。”
　　奶娃娃有些委屈，眼眶里瞬间窝了一包眼泪，泫然欲滴。
　　九狐有些啼笑皆非，招蜂引蝶的模样？九狐端详了尹清一番，这话原也没错，尹清长相有七分像渊兮，渊兮在天界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即便只有七分，在这人世间怕也是难寻了。
　　这个‘沈琉璃’倒是有几分意思，又一思量，她这口中的‘狐媚子’莫不就是她？又一想，其实她这样子说，原也没错。
　　这样子一想，脸上不禁染了几分笑意。
　　尹清听了小君然的话，又瞥见九狐似笑非笑，微微眯起，有些狭长的眼眸，不禁有些气闷，“既然沈琉璃闲，我屋内有几册佛经，张伯拿去让她誊写十遍吧。”
　　“这……”那沈小姐显然不是一般人，张伯面上犹疑。
　　“难不成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么？”尹清面色微冷。
　　张伯有些慌乱，“自然听得，自然听得，我这会儿就去告诉沈小姐。”说完，便没了身影。
　　所以说，这世间事，有时候也是要恩威并施的，显然，眼前这个主儿就是个个中翘楚。
　　亭台楼阁，长廊几处，假山湖泊小巧玲珑，奇花异草不在少数，这等精致的花园，让人看了心中欢喜，九狐四下转了几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间的凡人，特别是有钱的凡人惯会享受。
　　花团锦簇之中，掩映着一处亭子，亭子之中，一方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之上放着新鲜的瓜果，石凳之上铺就着金丝绣边的绒布，凡人果然会享受，九狐在心中‘啧啧’两声，朝亭子移了过去。
　　待走近，九狐这才发现，旁边的草木过于郁郁葱葱，竟然亭子一侧躺着一个人，她都没有发现，九狐抬脚刚准备离开，那人动了。
　　“九狐姑娘，若是来了，那便别走了嘛。”声音脆生生的，九狐望过去，那姑娘坐直了身子，一脸窃喜的望着自己。
　　不知为何，九狐觉得自己眉间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叫沈琉璃。”那姑娘不过二八年华，长相清秀可人，一双明眸在九狐身上转来转去，似要看出什么来。
　　“我叫九狐。”九狐回道。
　　沈琉璃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九狐，品头论足道，“这是君清执第一次带姑娘回君家，果然不同凡响。”说完，还‘啧啧’两声，以示惊奇。
　　九狐突然有些后悔，刚刚尹清，哦，不她口中的君清执说要陪她逛花园，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姑娘芳龄几许？可有婚配？父母尚在？”沈琉璃脱口而出，那样子有点像急急想把男子推销出去的媒婆，若是嘴角点上一个黑痣，那可就像个十足十的了。
　　“额……”九狐是个狐狸，但是凡间的一些道理她也懂，若是这般大咧咧的讲出，她活了几千岁，切不说会不会吓着对方，对方信不信还是个问题，可是若是不讲实话，那便是说了谎。
　　九狐惯不会说谎。
　　正犹疑着，一道男声插了进来，“沈琉璃！”短短三字，却字字都似含有冰霜一般，冷的很。
　　沈琉璃一听声音，一溜烟儿便没了身影，九狐观其动作，动若狡兔。
　　来者正是尹清，哦，不，君清执。
　　月白色的袍子，墨发玉冠，衬的身姿挺拔，面白如玉，五官精致。沈琉璃说的没错，果真有几分招蜂引蝶的味道，即便是九狐，看的也有些微微一窒。
　　“沈琉璃乃是我义妹。”尹清解释道。
　　九狐眉间轻轻一挑，不知道他这样解释有何意义，诚然，一个人若是要跟另外一个人解释一些缘由，这两个人之间必定是有某种联系的，这个解释的人害怕被解释的人误会，可是九狐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误会之处。
　　是夜，月朗星疏。
　　九狐一向睡眠浅，稍稍一点动静就醒了，她为人向来警惕，一听到脚步声，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来人好像并无恶意，九狐眼睛微闭，那人缓缓走到了她的床前，又坐了下来，身上的味道很是熟悉。
　　是沈琉璃。
　　沈琉璃刚一坐下，发现身边已经没了九狐的踪影，待脖颈之处有着淡淡的凉意，这才反应过来。
　　“沈小姐，深更半夜进我的屋子做什么？”九狐的声音有些冷。
　　一只纤纤玉手轻轻将脖颈之处的薄刃往外移了两份，沈琉璃脸上梨涡微旋，面上一片淡定，并未把九狐手里的东西看在眼里，那一副淡然含笑的模样，让九狐油然而生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面貌。
　　“我来呢，是想提醒你，有些人呢，你以为是好的，也许并不好，你以为不好的呢，也许反而是好的。”沈琉璃的声音轻轻的，好似在讲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那怎么辨别好的还是坏的呢？”九狐问。
　　“你觉得是好的，就是好的，你觉得是不好的，就是不好的。”
　　得，这不跟没说一个区别吗？沈琉璃的话让九狐有些愕然，又一想，这人真是麻烦，就连说句话都有着弯弯绕。
　　正想着呢，一扭头，发现刚刚在床边坐着的沈琉璃没了踪影……
　　九狐一惊，一睁眼，发现自己好好的躺在床上，窗外的光线已经斜斜的打在了床边，整个被照射的地方都好似镀了一层金光似的，让人分不清虚幻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