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天津臭小子

16、许梅和林雨的唯一一次说话 美好的感情

　　我和林雨只说过一次话。唯一的一次。时间也不长。大概前后也就几分钟吧。
　　那时我进文学报不久。文学报虽冠名为“报”，其实就是一张8开反正面四版文学小报。登载喜欢文学的同学自己创作的诗歌、散文等。我凭借中考语文分数冠军被选担任文学报责编。从约稿、刻腊纸到油墨印刷，全是我的事。老师总体把关。文学报没半月一期。每次印刷100份。每班一份。其余部分赠送学校老师和各级领导，部分存档。我在学校很快有了小名气。
　　一天晚自习后，得有11点多钟了，我整理完文学报最新一期稿件，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楼道里很安静。我快要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许梅。我以为是谁，边答应边回头，一看，就呆住了，原来是林雨，怀里抱着书，就站在离我几米的地方。天知道他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
　　“吓着你了吧。”林雨肯定看出了为神情紧张。
　　“没，没有，”我故作轻松状，“你走路可真够轻的。”
　　他笑笑。低下头。
　　“有件事求你，”他说话吞吞吐吐，“我，能不能，参加，你们的社团。”
　　“可以呀，”我忽然一阵激动，这不正是我一直期望能和林雨接触的机会吗，“我正愁忙不过来呢，你作文好，肯定没问题。”
　　“你说，能行吗？”
　　“差不多吧，我去跟老师说，不过，你给我一篇你写的文章，我拿着让文学社老师看看，应该没问题。”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大自信，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其实现在想想，当时肯定昏了头，文学社老师是高中一年级组长，怎么能随便听一个学生的话。
　　林雨好像早已经准备好了，顺手从书包里掏出几页订得整整齐齐的400字稿纸，双手恭敬着递给我，一脸地感激。看来进文学社的想法他酝酿很久了。
　　我很小心地把稿子放进书包。
　　然后我们就那么近距离地站着。我总觉得林雨好像还有话要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总想找机会对林雨说的话早跑得没影没踪了。
　　这节骨眼，哪个班的三五个女同学嘻嘻哈哈从教室里出来，林雨迅速对我说声谢谢，冲下了楼。动作真是敏捷。我被他连吓带害羞的样子逗笑了。
　　当夜，我就着手电筒钻被窝里看完了文章。一篇题目为《送行的风》的千字散文。回忆的是母亲。

　　送行的风

　　正斜卧在床边小憩，忽而被唤醒。是风，一小绺儿，从半开的窗子飘入。游然拂过脸面，让人莫名心软，倏地，忆起什么，周身躁动，脑海翻腾。
　　“这风，似曾相识，在哪儿呢？”我幽幽地想━━
　　姐出嫁那天。娘怀抱厚实的红包袱，牵着姐的手跨出窄窄的家门。接的男人在村口歪脖槐树下接她。细碎的步子迈出老远，姐回头望，泪簌簌下。娘执意再送姐一程，姐哽咽着：“娘，回去吧。你看，起风了。”风沿四围漫起，却瘦薄成纸，孱弱似水，半片枯叶也拢不起。“不怕，这风不刮人。它是专程送你来的。它愿我闺女有个好命哟！”娘默对远方，喃喃自语。
　　“这风，似曾相识，在哪儿呢？”我仍幽幽地想━━
　　我负笈外地求学。岁月艰涩成沉重的石碾，把娘过早地碾老了。枯槁的手甚至连仅装了课本的书包也拎不起。一路上，娘反复讲着：“娃，好好用功，莫贪耍噢。”没有更深刻的话，她不会表达。我一遍遍用心应合。
　　风，悄悄生起，掀动娘的薄衫。
　　“娃，风送你来了。以后出门在外，就让它陪你吧，那里面坐着娘呢。”
　　心使劲地抽痛。搀扶着像捆柴一样颤微微欲倒的娘，想到她将伴老纺车独守空房，我泪流满面。
　　而后几年，姐生养了，日子过得殷实美满。我也毕业留校为人师，桃李满天，处处受人尊重。只是闲暇少，一年难得回家几趟看母亲。
　　某日，家中来信，说母亲生病，想念我们，盼归。
　　我们速速回家。迎接我们的却是大卷大卷的白布和直直躺在棂床上的娘。
　　我呆傻成残雕。只有泪是活的，汩汩流着。
　　送葬日，铅灰色的空中飘着毛毛雨。添完最后一掀土，乡亲们陆续往回走。我和姐姐痴坐坟边，遥望空旷旷的田野。娘啊，你是明白的，孩子在等那不刮人的风为你送行哟……娘，风没有失约，它真得送您老人家来了。我们清清楚楚看到了。起初，它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徘徊。它和我们一样，无法接受哀痛的现实；它踉踉跄跄奔到您身旁了。在轻轻问侯。您听到了吗？还流着泪。它也怀念勤劳、善良的老母亲吧━━含辛茹苦，只为把一双儿女送入崭新的世界。她祁求幸福给她的孩子，哪怕自己吞咽酸甜苦辣……
　　想至此，泪兀得涌出眼眶。
　　风依旧微微流动着。我忽然感悟于其中。人世间，包孕着几回回苦痛别离，是这风，担当了送行的使命，化作私线系结实心灵的两端，跨越千山万水，破译着彼此的思念与挂牵，给以双重祝福。不刮人，缘于太沉重。它负载着重重叠叠了多少层的情债噢。其中，就有我们对母亲的。
　　我擦干眼睛，提笔给姐写信：娘想咱了。约个时间，回家给娘坟上添把新土，再看看那为情所累、为爱所伤的送行的风……

　　当夜，我就着手电筒钻钻在被窝里读完了这篇文章。我惊讶于林雨精彩的文笔、细腻的情感。很佩服他。我久久被弥漫在文字间的忧伤和抑郁所感染。流了好几次泪。为林雨有这样不幸的经历。
　　然而疑惑随之而来。很明显的疑惑。或者叫做漏洞。好像林雨写得并不是自己的事。比如“负笈外地求学”，不就是到县城读书嘛；尤其文中说“我留校为人师，还桃李满天”，不对，肯定写的不是林雨。那又是怎么回事？我猛然想到一个词，心头一阵紧张：抄袭。不可能！林雨不会那样做！那就还有另外一种解释：虚构。可这是散文的大忌。同样具有欺骗读者感情的性质。再者，林雨为什么要虚构这样一篇文章呢？尤其设及了母亲的死。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我把文章拿给文学社老师，她粗粗看完，顺手扔在了桌子上。很不屑一顾的表情。她对文章的两个怀疑点与我不谋而合。我极力建议找林雨详细问问，话未说完，被老师拦腰截断，郑重告诉我，文学社不想搞太大，一个人足矣，另外，鉴于正式学生和体育生之间的关系，就免了吧，省得产生麻烦。
　　随后那一阵子，我真是不敢再看林雨了，我该怎么跟他说呢。偶尔碰上了，他就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瞅我，我恨不得马上从他眼前消失。这样尴尬次数多了，林雨可能也明白了，以后见我面，只是点头示意，那双好看的眼睛，又恢复了以前的忧郁。我从此觉得对不住林雨，欠了他什么。
　　无论如何讲，林雨的文笔都是相当优秀的。尽管我不能知道林雨崐的经历、他想些什么，但无疑，在他沉默的表情下，藏着一双内向的眼睛，一颗敏感的心灵。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