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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鸟 ...

  •   咖啡店楼上的游华打开窗户,伸出双手,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慢慢地,他的两只手间悬空漂浮着一些亮晶晶的颗粒,撒向郊江市上空。
      人类还是不应该拥有超越界限的记忆和智慧。
      知道太多的话,就越容易招惹是非。
      花隐紧握指尖缠绕的白缎带,浅喝了一口咖啡,发上的白蝴蝶温柔美丽。

      江岸滩上的少年忽然慢慢坐了起来。
      他一口咬破了食指,有血从指尖滴落下来。
      “你在做什么?!”暮似乎猜到了一点什么,立刻控制住身体,不让他再动。
      雪白不说话,只是和暮的力量相对,努力让身体动起来,他拿起一根医用的长针,在暮的阻碍下刺进中指指尖。
      当长针刺进指尖,扎穿指骨,那是一种怎样的巨痛!
      这痛使雪白的思想和意志一下仿佛被按在冰水里一样,忽然清醒了数十倍!

      雪白暂时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你!”暮附在雪白身上,当雪白的身体受到伤害,也相当于他受到伤害,所以长针刺穿指骨的巨痛也清晰地传给了他。
      雪白利用食指上淋漓的血,在额头上画了一个字符。
      那是驱逐邪灵的符咒。很早以前,他看过花隐用这个符咒击退邪灵。
      他想把暮从自己身体里赶出去。但他现在被暮附在身上,符咒也只能画在自己身上,然而雪白也是魔鬼的使徒,假如没有使用好这个符咒,说不定会连自己一起杀死。
      “你疯了吗?!”暮慌忙地从雪白身体里抽出自己的精魂,他刚才躺着不动就是为了积累力气来画符咒吗?!他疯了他疯了他疯了!他自己明明也可能会死的!肩上如附骨之蛆一样的黑蝴蝶忽然就飞离了他。
      雪白拔出中指尖插得很深的长针。
      有黄褐色的液体伴随血液一起沁出来。
      但他连看都没有看一下,摇晃着站起身,他并不回家,而是满身伤痕地朝游华的咖啡店走去。
      那黑蝶慌乱地飞着,忽然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雪白……”游华笑得淡柔,看着店门口浑身是伤的少年。
      他身上有几十处在江底翻滚时被尖锐的岩石划伤,被血染湿的衣服紧贴在他身上……看起来是那么——凄艳傲气……
      他忽然以手抵额,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凌乱的刘海掩映下有一个隐约的血符。
      花隐一声不吭,走上前横抱起雪白,忽然发现他的身体冰凉如死。但花隐却依旧是没有说话。
      怀中少年冰凉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颤抖。

      黑暗中,小小的女孩子手里拿着甜甜的冰淇淋,笑容明媚可爱,对着同样小小的男孩子摇手:‘雪白——我先回家啦——’
      小小的男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纯净的小天使一般,轻轻点点头。
      女孩消失在街道尽头,天空忽然变得血一般鲜红……两个中年人在小男孩面前直直倒下……鲜血,溅了他一身一脸。
      男孩眼神淡淡,他在抬头看天……血红色的……血流进眼睛里……天也变成了红色。
      有人在尖叫:‘警察!警察!’
      雪白是男孩子啊,男孩子就要保护好女孩子,所以雪白一定要保护雪洗。
      一点也不想哭,可是眼睛好痛,血流进眼睛里,眼睛好痛……

      忽地睁眼!

      眼前一亮,朦胧了一阵子,终于清晰起来。
      雪白静静躺在咖啡店的楼上,身上的几十处伤已经包扎好了,眼角的伤贴了一个OK绷,看起来分外柔软可爱。楼上没有人,花隐和游华应该都在楼下。雪白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一点点捡回昏厥前的回忆和昏睡中血色的梦,梦中女孩的甜甜冰淇淋甜甜笑靥。

      雪洗……

      他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按下雪洗的手机号码,贴在耳边。
      “嘟……嘟……嘟……”
      手机里一直是忙音,但雪白依旧耐心地等待着。
      “嘟……嘟……”
      “雪白!雪白!你到哪里去了?!今天早上一起来就没有看见你,吓死我了……我想去找你,又害怕你回来没看到我会着急,你怎么到中午才给我打电话呢?以后不要忽然不见好不好?都不和我说一声……”
      手机那端说话的女孩声音急切又有点迷糊,不停说着,床上的雪白听着那声音絮絮叨叨,忍不住淡淡地扬起嘴角,眼神温暖干净。
      “你怎么都不说话?雪白?雪白?”
      “雪洗这样好象老婆婆……总是罗罗嗦嗦……”
      “什么嘛!才不是老婆婆呢!”
      “好好好,雪洗不是老婆婆……”
      “以后不准不和我打招呼就忽然不见了。”
      “好……”雪白闭上眼睛,淡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声音温柔宠溺。
      “以后不准让我着急害怕。”
      “好……”不知手机另一端的女孩是否感觉得到那边雪白温暖的笑,那笑仿佛可以覆盖世界上所有的眼泪与忧伤,那是天使的笑。
      “今天下午陪我去学校排练文化祭演出。”
      “好……”
      “到时候要带草莓蛋糕和冰淇淋给我。”
      “好……”
      “唱歌给我听。”
      “好……”雪白闭着眼睛,轻轻哼唱起来,“画上的油彩,早已被风干,该怎么来完成我不明白。记忆的图案,放在旧货摊,我担心会有谁懂得疼爱。雪白的礼服,挂在那等待,淡淡的灰朦有一丝悲哀。教堂门已开,而你却不在,玫瑰步道看不到末端。我孤单,我不安,思绪被封住了口。黑夜却还是不罢手,强颜欢笑背后,在暗淡中摸索,我祈祷只愿你听得到。从分开,到现在,我过的我在习惯。伤痛却依然在扩散,时间不听使唤,为回忆上了锁,这段情我已放不开……”

      雪白唱歌的声音很柔韧清澈,并不是天籁般好听的声音,但却能够吸引着人一直一直听下去。

      “画上的油彩,早已被风干,该怎么来完成我不明白。记忆的图案,放在旧货摊,我担心会有谁懂得疼爱。雪白的礼服,挂在那等待,淡淡的灰朦有一丝悲哀。教堂门已开,而你却不在,玫瑰步道看不到末端……”
      他就那样对着手机,一遍一遍,温柔地唱着。
      房门外一袭黑衣的某人也就那样站在外面,一遍一遍,若有所思地听着。

      几天后郊江大就要举行文化祭了,大家都在紧张忙碌的排练准备当中。但即使是很紧张忙碌,也有不少人忍不住频频回头看那个在树下等人的少年。那个少年很漂亮!像天使一样漂亮!那就是雪洗的弟弟雪白吧?刚开始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雪洗剪掉了长发,仔细看才发现是个和雪洗一样优雅漂亮的男生。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高贵男子,优雅高贵得就像中世纪油画里那在华丽水晶灯下独自弹钢琴的黑伯爵。
      雪白左手提着蛋糕店的袋子,右手缠绕覆盖着白缎带,拿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是冰淇淋,为了防止融化,他还细心地向老板要了一个盒子和几块冰。他站在树下满眼满脸温柔干净的微笑,惹得几个小女生一不小心就红了脸,匆匆跑开。
      “雪白!雪白!这里!”
      雪洗穿着表演时的纯白松软泡泡裙向他招手。
      微笑着走到雪洗身边,递给她冰淇淋,“雪洗表演什么?”
      “嗯……《青鸟》里的菲奥德莉萨公主。”
      “《青鸟》啊……”雪白微笑,“谁演那个卡敏国王呢?”
      “是……”雪洗慢慢咬起下唇,渐渐有青白色泛上来。
      “雪洗啊!九特他生病了,不能来排练,剧导说临时找不到演员很麻烦啊……你可不可以去拜托一下苏学长?他也算相貌端正,满配卡敏这个角色的……”一个天蓝外套的女生忽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雪白眨了一下眼睛。
      “……”雪洗怔住了,脸色有点白,映衬着那身白软软的泡泡裙,像个出奇易碎的玻璃娃娃。
      “雪洗?”雪白忽然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呐,我来演卡敏国王好不好?”
      还没等雪洗应允,那个天蓝色衣服的女孩已经笑开了,“好啊好啊!求之不得!你好,早听雪洗说过你,我是雪洗的好朋友,我叫易轻。”
      雪白看着天蓝色衣服的易轻向他伸出的那只手,笑了一下,也伸出手,象征性地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桑雪白。”
      晴空朗朗,那少年与少女真诚交握的手,干净明澈得像初春的太阳。

      人类……

      花隐站在树下,看着那交握的手,食指节抵在下唇上,他好象永远永远也无法走进那个世界,那个充满光明、温暖和信任的世界。即使他把世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使徒,也走不进去。心很缓慢很沉重地跳动,他好象有点不甘心……或者说……那是一种自卑……
      也许吧——?谁知道呢?
      发上的白蝴蝶一动不动,花隐也一动不动。

      “花隐,你在自讨苦吃。”游华含笑目送刚刚离开的一对客人。
      “……”花隐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垂眼轻轻一弹,一个勺子已经向游华的脑袋飞了过去,“嗖”地一声,带着凌厉的风。
      游华很是时候地弯下腰看桌子底下,“你有看到御蓝御紫哪里去了?”
      勺子落空,一下飞出了店外。
      “乱说话对你没有好处。”花隐垂眼微微笑着。
      “我也不想被魔鬼记仇。”游华摊手。
      “那边……有个家伙在吃人。”花隐优雅地喝了一口咖啡,“你要不要管一下?”
      “我已经从神者的职位上退休了。”游华笑,顺着花隐指的方向看了一下,“而且那个人应该由你来管一下。”
      “我不能和他发生打斗。”花隐抬头,笑得很魅惑,“那是犯规的。”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必须管。”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管就死定了。”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花隐不再说话,只是眯眼看着游华,危险漂亮地笑了一下。

      在花隐指的那边的远处,是个乱坟场。中世纪屠杀教士教徒的时候,有很多教士教徒的尸体就埋在这下面。四周歪歪斜斜的一片十字架,茫茫地一片荒芜和凄凉诡异。也许是在这片土地下埋藏了太多的不甘心、憎恨和信仰希望,以致这么多年过去也长不出一棵植物。
      “哇啊——”
      天空中扑棱棱有乌鸦飞来,落在一个木质的十字架上,贪婪地看着那边那个残剩的尸体。
      岗坡上一个人倚着十字架斜斜坐着,他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看见白皙漂亮的下巴和被血渲染得妖艳的薄唇。左手执一长镰刀,他支起一条腿坐着。
      那人的面前是一具几乎完全被撕咬吞食成骷髅的尸体,那骷髅上血都还未凝固,染得白骨艳血交错纵横,分外凄厉。
      十字架上的乌鸦抖了一下翅膀,抖翅的声音显得这个乱坟场更加寂静凄凉。

      残忍的寂静。
      寂静中似乎有人在唱歌,声音嘶哑颤抖,听起来像在哭一样。

      “是被饿坏了吗?”
      十字架下坐着的人忽然幽幽地开口,声音妖异美丽。
      乌鸦听到声音,警惕地抬头看着那个人,黄褐色的眼仁一动不动。
      “现在吃饱了。”那人的喉咙中忽然传出另一个声音,仿佛是两个人在对话。
      “恩哼……人肉的味道……”声音再次变回妖异,那人伸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被血染得鲜红艳丽的唇瓣,“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
      有一只纯黑的蝴蝶停在那人的心口上,长翼上残留了一滴溅上去的血。

      寂静。
      乱坟场再次恢复那残忍的寂静。
      那只乌鸦终于不再犹豫,飞到那具骷髅上,贪婪地啄食着白骨上鲜血淋漓的残肉。

      郊江大的校园文化祭终于开幕了。
      话剧表演是童话《青鸟》,童话剧都是老掉牙的,但是今年的演员很新鲜。据说本来是由桑雪洗演公主,江九特演国王来着,但后来九特生病,想让苏负因
      临时顶替上,结果令人意外,雪洗的弟弟居然主动提出饰演国王。想必效果一定是很惊人的,毕竟……话剧里的国王和公主长得一模一样的话……

      “雪洗,冰淇淋。”表演台后,身穿华丽衣服的雪白笑容温柔地递给雪洗一个草莓冰淇淋。
      “咦?你好厉害!哪里变出来的?”雪洗惊喜地看着雪白。
      “呐,台词背好没有?”雪白自动忽略她的问题,只是笑容暖暖地问。
      “小看我。”雪洗做了个鬼脸,接过冰淇淋甜甜地吃起来。
      雪白看着她,一脸温暖干净。

      台上正表演着大众期盼已久的话剧《青鸟》。
      温柔翩翩的“卡敏国王”,美丽优雅的“菲奥德莉萨公主”,虽然两人的长相的确像得可怕,但是!气质啊!气质不一样啊!
      故事中年轻的国王与公主一见钟情,恶毒的巫婆把国王变成了一只青鸟,又把公主关在高塔,公主在高塔上夜夜呼唤青鸟。终有一日被巫婆发现,于是偷偷在高塔上装上了有刀片的网,当公主再次呼唤青鸟,青鸟却落入了网中,失去了一只翅膀和脚。变成青鸟的国王万念俱灰,以为是公主背叛他,便答应娶巫婆的女儿,巫婆高兴地为国王解开了巫术。但公主从高塔上逃脱,日夜寻找青鸟,最终解开误会。
      “青鸟青鸟,青如蓝天的青鸟。马上飞来,我的身边没有别人。”
      台上柔白泡泡裙的“公主”忐忑地在高塔上第一次呼唤青鸟。
      “道具道具!快点!青鸟的道具!”易轻急急地催促台后的人。

      “咿——”
      在这当儿,忽然有一声尖锐的鸟唳撕裂天空般传过来。

      青鸟!真的是一只青如蓝天的鸟!

      台下的人紧张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话剧里会用到真正青色的鸟吗?!太不可思议了!
      台上台后的人却呆住了……青鸟……怎么回事……?
      转瞬之间,那只青鸟已经飞近!
      好大的鸟!寻常的鸟顶多小猫一样大,可这只鸟足足有两个成人的大小!青色的羽毛美丽闪烁,尖利的爪子和喙,和鹰一样的眼神!那分明就是一种狩猎和捕食的眼神!
      台后身穿华丽戏服的雪白眼神一黯,什么也没说就冲向了台上。今天花隐不在这里,所以,只能自己解决了!

      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青鸟的羽毛,却是杀人嗜血的眼神!

      “喂——这个!”有个女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并扔了个东西过来,什么?雪白想也没想,回身一把接住纵身跃上台。
      “啊——”雪洗在高塔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大鸟尖利的爪子已经向她抓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雪白雪白雪白雪白雪白——救我!

      情况危急,雪白一下将手上那个女生扔给他的东西向大鸟用力掷去!
      “咿——”那鸟儿一声痛叫,用力忽闪着翅膀更加燥怒。
      那东西居然是一个玻璃杯,砸在大鸟的身上顿时碎开,少数碎片扎入了它的身体。
      “啊——天啊——!”台下的人开始四散奔逃,真是太可怕了!妖怪!妖怪!那鸟是一只妖怪!
      那鸟一下向雪白扑了过去,台后的易轻跑出来一把拉起高塔上的雪洗离开。
      “雪白!雪白!”雪洗失声大叫。

      尖利的爪子险些撕下他的右手臂,但最终还只是堪堪划过手臂皮肤,撕破了右手衣服,留下三道鲜血淋漓的抓痕。右手背上缠绕覆盖的白缎带也被撕了下来。

      “假如你没有跑掉的话,那么雪白他跳上去就没有意义了!”易轻一手用力拉过雪洗,大声劝慰,同时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被撕碎的衣服和白缎带飞扬,雪白站姿傲然决绝,右手臂抓痕里慢慢淌出血来,顺着他修长干净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手背上……易轻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象什么都没有看到……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只是一瞬的转头,她很快又扭头没有再看,拉着雪洗随人群一起跑开。

      乱坟场上多了两个人,乌鸦不见了,但那个人依然执镰刀斜坐在岗坡的十字架下,染血的红唇宛如黑夜中盛放的杀人花。
      坡下多了两个人。
      有风悠悠吹过这瘠凉的土地,歪歪斜斜的几千个十字架中似乎有人在低泣。
      那风拂起其中一人漆黑如墨的长发,发上的白蝴蝶幽冷美丽,他轻声开口:“暮,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声音温柔魔魅得就像无月黑夜吹过的带着糜烂香气的暖风。
      那人心口上的黑蝴蝶展开长翼,溅上去的鲜血早已凝固。鲜艳的唇角上扬,有小小尖细的牙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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