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请留步》伊九八

4、非人也非鬼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解语还是条件反射地疾后退了两三步，并非是被对方那诡异出现的模样吓到，毕竟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妖魔鬼怪，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
　　只是对方出现的实在太过突然，不声不响，真得如同传说中的鬼魅现形一般，这份隐匿行踪的能力，着实令人心惊。

　　没想到假意找人乱喊的法子，竟然还真的把对方给引出来了。
　　想到这里解语心却往下一沉，他抬头看向手中的伞，谶应铃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任何响声，这是异常情况。

　　谶应铃绝非普通的装饰品，这是他耗费心血，以特殊材料和法门炼制而成的法器。正常情况下寂静无声，只有感应到妖、邪、鬼、怪等非人存在的特殊气息或异常波动时，才会发出铃声。
　　而且根据对方气息的强弱，铃声大小也各有细微差异。但关于邪祟具体的厉害程度，这铃铛只能做大致区分，无法给出精准判断。

　　铃声大致分两种：遇到普通的邪祟，铃声较小且清脆；遇到厉害凶悍的鬼怪等，铃声则会变得急促洪亮，以此来提醒使用者做好防备。

　　人、妖、鬼、怪的气息本质截然不同，阳刚、阴邪、精纯、驳杂等。一般稍有道行的人感知敏锐，可以通过祂们本体散发的气息来分辨区别。但是，这也并非绝对。如若对方刻意伪装形态、收敛气息，或者本身处于某种特殊状态，如附身、重伤、封印等，就难以分辨。
　　会些道行术法之人，或许能通过更精深的探查手段分辨一二，但也不是全都能清楚无误地分辨出来，这要看个人的修为深浅和探查手段的高低以及方法。

　　解语制造出这个铃铛，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图个方便，然而现在，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被村民视为“鬼影”的存在，谶应铃竟然毫无反应。更关键的是，在此之前，解语自己也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靠近的任何气息或征兆。

　　对方如同是一团虚无完全融入了这片竹林。这也可能说明一点：眼前这个村民猜测的“鬼影”，或许根本就不是妖，也不是鬼。

　　难道是……人？

　　但这个答案在解语脑海里冒出，却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如果真是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不走？对方似乎已在此地盘居多日甚至更久，而且以这种非常人的诡异方式出现。
　　根据村民的描述和眼前的状况来看，这实在不像一个正常人，无论是出现的方式，还是此刻的状态。

　　还能是……魔吗？

　　想到这里解语不禁皱起眉头，他的银铃铛是测不出魔的。因为真正的“魔”，是超越了寻常妖鬼范畴，更高层次也更危险的存在。到了魔这种程度的邪物，收敛、转化甚至完全掩藏自身的邪气魔息，如呼吸般简单自然，所以根本不在他谶应铃的感知范围内。

　　这个可能性让他瞬间警惕到了极点。

　　不过，解语毕竟和无数妖魔鬼怪打过交道，生死边缘也走过几遭。虽然一时无法搞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从容。

　　越是未知，越需谨慎。他一向不主张一见面就喊打喊杀，那是最下乘的做法，容易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且面前这位，如果真是恶鬼或是魔物，也不可能让自己还能好好站着。想了想他决定先稳住对方，采用温和试探的方式来“交流”。

　　解语调整呼吸，压下心头的疑问。

　　“打扰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真的只是意外在此地遇到了陌生人的反应，接着姿态不卑不亢，带着江湖礼节的向对方拱了拱手，“吾不知这山中还有其他人在，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然而，对方如同泥塑木雕，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没有回礼，没有言语，甚至连身体细微的晃动都没有，身板站得挺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帜。

　　解语打量了一下，对方约莫五尺有余，身形在宽大的破烂衣袍下显得有些单薄。浓密如瀑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完全遮住了整个脸庞。
　　但透过发丝的缝隙能隐约看出对方脸上似乎覆盖着一层……不，似乎更像面具？

　　“可否请问，你是……”解语斟酌着措辞，想继续沟通。他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试图穿透对方披散的长发和面具，看清那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容。

　　但他话还没说完，对方的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其轻微，却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接着，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对方迈开脚步，以一种异常平稳，甚至有些僵硬的步伐，慢慢地、直直地朝着解语走了过来。
　　动作轻的听不到脚步声，踏在湿软的腐叶上如同鬼魅飘行。

　　虽然解语假装用温和的方式来“交流”，但对于这位的底细和危险性完全未知。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他现在身处对方的“地盘”，至少对方应该比他更熟悉这里。

　　为了保护自身安全且不主动引发冲突，解语只能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对方，一边谨慎地向后退，与对方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每一步后退都踩得极其小心谨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对方似乎对他的退让毫无所觉，或者是毫不在意。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靠近。

　　解语知道此时言语沟通已经无效，试探结束。只好顺势将手中的玄机伞挡在自己身前，坚韧的伞面如同一面盾牌。

　　风从林间穿行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压抑气息。

　　眼见对方即将逼近，解语双手紧紧握住伞杆，指节因用力再次泛白，将灵力灌注于伞身。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把特制的伞会亮起微光，形成一道简易的防护屏障。奇怪的是，在他注入灵力的之后，玄机伞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光芒，没有波动，仿佛只是一把普通的伞。

　　难道是在街上挡马时受损了？解语有些惊呀，但是他知道这伞不至于那么脆弱，接着再次凝聚心神，强行注力。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间隙，对方突然抬起一只苍白的手，那手从宽大的破袖中伸出，五指修长却毫无血色。
　　然而并非攻击，而是看似随意地、却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向旁一推，推开了横在二人之前的伞。
　　紧接着对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下一秒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扑面而来。

　　解语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更没料到这看似单薄的身体竟蕴含如此怪力。
　　他重心顿失，一个没站稳，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枯枝败叶被压碎的细响，两人应声倒地。

　　“嘶——！”

　　后背传来的钝痛让解语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没有倒霉地撞到尖锐的石头或树枝，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震得他全身上下的骨架仿佛要散了，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了一下。

　　“你！做什么……”

　　解语又惊又恼，再也无法淡定，这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料想，他本能地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这个“重物”。
　　对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意外的把解语给弄懵了。他遇到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有上来就厮杀的，有虚与委蛇的，有直接逃遁的。头一次看到这种二话不说，直接扑上来的，关键现在一动也不动了。

　　当解语的手掌真正触碰到对方肩膀的时候，他推拒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有触感？！
　　不！不对！
　　触感确实是有弹性且有实体的肉身，绝非灵体。
　　但奇怪的是，这具身体却没有任何正常的体温，触碰处一片冰凉，仿佛在冰窖里冻过一般，这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解语脑内顿时如同龙骨水车般急速运转起来：有实体，非虚形，体温极低，远低于常人。
　　他快速得出一个初步结论——对方似乎是个人，但处于某种极其特殊的低温状态？但还点不能完全确定。

　　于是，几乎是出于本能和求证的心理，解语将抵在对方身上的手，带着探查的意图又顺着肩膀向上，摸了摸对方的颈侧，指尖感受着皮肤下的动静。
　　有脉搏在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一下，两下……缓慢而有力地在冰凉的皮肤下搏动着。

　　真是奇了怪了！
　　这下解语觉得更疑惑了，他行走江湖多年，自认见多识广，活死人、半妖、借尸还魂……都见识过。头一次见到这样矛盾而诡异的状况，有实体，有脉搏，却浑身冰冷如同尸体，还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在深山老林。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了解范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