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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长非道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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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这日,天阴,有风。
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屋檐,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和燃烧的淡淡烟灰味。
虽然明日便是中元节,但节日的氛围已然悄悄蔓延开来,青石街道两侧,纸马铺和河灯摊子早早地支起了摊子。
中元节虽说又被称作为“鬼节”,听着瘆人,但终究是祭祖的正经日子,白日里人们依旧如常地劳作生活。
客栈门前小二殷勤招呼着来往客人,酒馆里三五好友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书坊前书生们进进出出。
布庄里掌柜娘子正抖开一匹鹅黄色的绸缎给客人瞧,旁边的胭脂铺里更有轻姑娘们在精挑细选着胭脂水粉。
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市的宁静。只见几匹快马飞驰而来,在这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一个头戴方巾的秀才躲闪不及,踉跄着跌进路旁的菜摊,萝卜白菜滚落一地,衣服沾满泥污。
为首的一匹枣红烈马,随着奔腾之势如火焰般狂舞,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铿锵有力。
街边卖糖人的老翁听到动静看去,手一哆嗦,刚用滚烫糖浆勾勒出金翅的凤凰瞬间折了半边翅膀,粘稠的糖液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恰在此时,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和随身丫鬟从街边的布庄里出来,怀中抱着新买的布料。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队人马挟着风雷之势已近在咫尺。
马上之人见状急忙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嘶鸣如裂帛,人群中顿时惊乍四起。
突然,一道身影如风般闪至二人面前,衣袖翻飞间,一柄尚未撑开的伞划出一道迅疾的弧光,不偏不倚刚好抵住了高高扬起且裹着铁皮的沉重马蹄。
那出手相救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道袍和蓝色褡护,握着伞的手指因骤然承受的巨大冲击而绷紧,指节用力至泛出青白之色,手背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
腕骨随着抬手的动作从宽袖中露出,上面系着的红绳格外显眼。
妇人与丫鬟也有眼力见的急忙躲到安全之处,街边受到惊吓的众人纷纷侧目,震惊于儒生模样的年轻人竟能单手一伞挡下奔马踏蹄之力,那看似脆弱的伞在他手中仿佛瞬间化作了铜浇铁铸的壁垒。
见马上之人毫无收手之意,解语双臂沉稳发力,手腕巧妙一旋,借着伞身回弹的韧性,身形如游鱼般轻盈一闪,便已从容退至一旁。
风吹起他的发带,额前的碎发随风轻扬。
左眼角下的朱砂痣,此刻在紧绷的侧脸上,为他清雅俊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韵味。
马蹄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那马上之人玄衣佩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解语,斗笠下的黑色罩纱挡住了大半的脸,从缝隙间透漏出的一道眼神,如冰刃刮过解语已经平静无波的脸。
此人既不解释也没有半分歉意,随即漠然一挥手,带着随行的一群人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烟尘和惊魂未定的人群。
回过神来的人们聚在一起对着远去的马队指指点点,言语间充满了后怕与愤懑。卖菜的老妪一边咒骂着,一边心疼地捡起被踩烂的菜叶。那跌进菜摊的秀才,狼狈地拍打着满身的泥土菜渍。
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无礼之徒,解语早已见怪不怪了,虽然已经出手相救,但要追上去讨个说法或教训对方,他现在却没有那么多心思耗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行走江湖的信条。
谢绝了妇人和丫鬟的再三道谢邀请,解语仔细掸掉伞上因踩踏留下的泥土,确认无恙后才将其负在背后。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他整了整背着的绿面红盖的佩囊,腰间挂着的绣着蝶恋花纹样的香囊随着动作晃了晃,两者交相辉映,在一身清雅的衣袍上显出几分活泼之色。
“道长!道长请留步!”
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陌生而急切的呼喊声。解语不知道是否叫的是自己,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了。
摊边的两位老伯急切地小跑来,身着粗布麻衣,面色晦暗。
“冒昧打扰。”
来到面前的两位老伯喘着粗气,身上有浓重的香灰味。
他们拱手作揖,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卑微,其中一位恭敬道:“方才见道长身手不凡,不知在哪派道门修行?”
“老伯谬赞了,”解语摇头,清泠的嗓音像山涧流过石缝的溪水,“吾并非道门中人。”
虽然常被误会,他还是会客气回答。
准确来说,是已非道门中人,曾经是,但现在不是。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无声滑过,至于这其中缘由自然是不好与他人细说。
二老困惑地面面相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和不解,仿佛听不懂“非道门中人”却有如此身手意味着什么。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直到茶摊传来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其中一位老伯嘴唇嗫嚅了几下,迟疑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追问了一句:“敢问道……少、少侠可懂驱邪之术?”
老伯也不知如何称呼是好,挑了个好听叫了。
解语搭在腰间香囊上的指尖轻抚了半圈,他目光微垂,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淡阴影,语气温和:“捉鬼除妖…吾倒是略通一二。”
话虽说得谦逊,可姿态却从容不迫,既不刻意藏锋,也不刻意显露,只是让人觉得他所谓的“略通一二”,恐怕远不止于此。
听到此话,两位老伯混浊的眼睛瞬间亮堂了起来,宛如在沉沉黑夜中骤然看到了烛火。其中一位更是情急之下,一把紧紧抓住了解语的小臂。
那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指像铁钳般箍住他的胳膊,带着不可抑制的激动,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迫切:“少侠!可否……可否帮个忙?我们村后面有个山林,最近……最近出现个不知是妖是鬼的什!么……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闻言,解语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接着他带着一丝试探询问道:“哦......你们所说,可是林竹山?”
“是是是!”两位老伯如同听到了圣旨,齐齐点头如捣蒜,花白的胡须随之颤动。但随即,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困惑交织的神情,“少侠也知道吗?”
这可不是巧了么?
解语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角下的朱砂痣随着表情微微上扬:“吾此行正是要前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