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老歌》魇晴

1、零壹

　　当我白了满头的发时，我站在血红的死亡里，望着将落残日，突然却有了闲心去想那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比如什么是爱、怎样去爱，比如做一天自己。那时什么都晚了，我正如那残阳垂暮，作着无谓的挣扎，却依然在下坠。额头眉角的沟壑越来越深，最终甚至连站立都不稳。
　　战马踏破长空，我看见了傲，那是最后一眼。颤巍伸出沧桑的手与臂，他见了，勒马：“雪晴，是你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干枯的唇舌已经发不出任何音节。我只是笑，然后听到了胸腔里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瞬间的痛，瞬间消失。
　　从此，天地少我一人，少一份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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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所叫的“雪晴”，是我的名字。
　　只记得与傲相识那年我只有五岁。那年天地酷寒，庄稼颗粒无收。已然是盛夏，鹅毛大雪依旧纷扬。我听到许多世上最恶毒的诅咒，都是从那些我最亲、最近的人嘴里吐出来的，像一根根血红的丝，将我缠成一个茧。我抱住自己，正如小时候母亲抱住我。狠狠地咬住唇，流下鲜艳。
　　直到他来，把我举上天空。他说：“呦，是如此清秀的孩子。”他抱我上马，在周遭人的冷眼旁观中，载我离去。那一刻我很安静，也许是过早领悟到了宿命，也许是一朝突被亲友抛弃而心寒意冷。我只是安安静静地，被他领到远处城中一座恢弘的大殿，牵线木偶一般地听任他们安排。记不住是何等繁复的礼节了，只记得最后，苍老的巫师念完冗长的咒，傲将我抱上祭台。
　　纤长的手拿起一柄匕首。我不会忘记那把匕首的样子，有血红的刀身与黑色刀柄，在神圣洁白的祭台上显得格外鲜艳。刀身中央镶着一枚黑曜石，那纯的黑色，仿佛在吸引人，让人陷进去无法拔出自己。就是那样一柄匕首，在他的手指上划破一道痕。一滴晶莹溢出，落入祭台中央白瓷碗中的酒里，凝而不散。而后拉过我的手，同样的利落，又一滴晶莹下坠，溅起涟漪，却与原先的血溶在一起。他将那酒一饮而尽，而后笑了。他笑着说：“你是我的傀儡，我为你取一个新名字，‘雪晴’，如何？我叫雪成傲，你可以叫我，傲。”
　　“好。”小小的我鬼使神差地应下了，只是痴痴地在他的笑里失了神。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他的笑靥，如夏日里融融的阳，照明了我心里的阴翳。
　　那一刻，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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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傀儡”的意义。远古时代的两个神人，其一为代表太阳的暖帝，另一为代表月的冷女。两神相争，冷女失败，从此与暖帝结下血之盟约，世代作他的傀儡，为他效力。
　　傲为暖帝的转世，我为冷女的转世。五岁是我承月之能接受前世力量的时刻，如果不在此之前与我重缔血盟，我的能量的突然爆发会扰乱天象，这才有了那场夏雪。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在我五岁之前寻我，他只是笑笑说：“若在那之前缔结血盟，你的力量不会像现在这样强大。我要的是最得力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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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是我们雪连城城主。在我们雪连城，只有城主和城主的傀儡才有资格姓“雪”。雪连城很大，大到我策最快的马三天三夜也无法走尽那条贯通南北两门的大道；雪连城却也很小，城外是无限的白茫，亘古不变的白连成一片，夏花冬雪，将城衬成沧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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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与傲缔成血盟，我便被他带在身边。他很包容我，但训练我时也很严厉。他叫我很多，格斗、咒术、幻术、析毒。他总是夸我聪明，说他花费十多年所学在五年内便倾囊教授了我。他夸饿哦的时候嘴角总漾着温暖。然而他并不是总在笑。记得那年学毒时因判断错了毒种耽误解毒的时间而发了几个月的高烧，在全城郎中都纷纷摇头之后却奇迹般又活了过来。那是他第一次冷面向我，说出的话却很温暖：“雪晴，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做傀儡会有很多危险。
　　所以我尽全力扯起嘴角：“傲，不要担心，我会做你最合格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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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岁那年我接下第一个任务，秘密杀死一个窥视城主位置的老臣。傲叫我易容后扮作风尘女子，果然那个老男人见我后双眼发光，甚至没问我的名字来历便将我领进府中。那夜我翻身便取了他的性命，他连最后痛苦的喊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原本因情色迷起的眼睛瞪得滚圆，鼻头仍是纵欲过度的鲜艳的红，身体却僵硬了。
　　我飞奔回傲的房间，对上他的眼睛，只轻轻对他说：“你手下的臣子真是糟粕。”
　　他却抱住我，“雪晴，害怕是吧？不要怕，有我在。”
　　是的，我害怕。
　　你没有见过待死之人，他的眼里充满着痛苦与绝望，没有恨，只有单纯的生存的欲望，如同将被屠杀的动物面对着屠刀，却让你颤抖。
　　但人是傲叫我杀的。
　　只要是傲叫我做的，我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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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为他做了很多这样的事。只因为是他叫我做的。傲总会说：“雪晴，你是个好傀儡。”我竟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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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晴，你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在那年的一个冬日，初雪飞扬，细细飘撒下来。傲穿着雪白的袍，在伴着雪舞起的风中猎猎作响。那时我已长成一个绝艳女子，向他双膝跪下：“做再多我也愿意。”
　　“呵呵，我明白。只是，做完这见事，你不一定能回来。”
　　“我愿意！”我抬起头，望向他。他还是笑，依旧是当年精致美好的面，却在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傲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