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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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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见方兰新将那管竹笛左掂右量,很是爱不释手,不由心下稍宽。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一对一要教的学生是哪一个,只是,沈平突然有点恨这样的自己。
他实在不该放纵自己的心,他明明可以拒绝,为什么却还是要折返回来。沈平不知道自己这次的选择是对是错,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全盘计划。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次回来是不是也错了。
命运就像个永远的圆,沈平很怕转不出这个圈。
方兰新:“沈老师,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
沈平收起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勉力地勾了勾唇角,温和说道:“还不行。”
方兰新摸了摸后脑勺,扬了扬手里的竹笛:“我都准备好了,怎么不行?”
沈平:“我先教你打拍子,咱们从节奏开始。然后就要练习长音,还需要提气——”
方兰新打断他的话,把握十足地说:“提气我懂,不就是——”她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故意卖萌。
方兰新当然知道提气要从丹田提起,作为一个在三界六道浪里打滚的法师,她如果连怎么提气都不懂,还真就白混了。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方兰新就是想逗逗沈平,好像沈平身上就有那么股子奇怪的特质,让方兰新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嘴贱。
沈平果然中招,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提气是要用横膈膜的力量,自丹田提起,你今后会涉及到长音,换气很多问题。不过我们目前还讲不到那么多。”
方兰新:“丹田?丹田是哪?”
她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沈平有心去指,到底还是收回手去,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垂了眼帘:“肚脐下三寸。”
方兰新:“哦——”她拖长了音,旋即就笑道:“那咱们就先从打拍子开始吧。”
说着话她就似有意似无意地瞄了沈平一眼,说道:“沈老师,你不热么。”
北城的供暖绝对不是南方同志可以想象,即便在这种三九严寒里,室内的温度也高达25,6 度。在这样的温度下,方兰新早就脱了自己外罩的小斗篷,偏偏沈平也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忘记,自打进屋以来就没脱下他那件呢子大衣。
所以现在沈老师满脸通红,一头的香.汗.淋.漓。
他好像直到此时才想起自己的外衣并没有脱掉,不由脸更红了些。低垂了头将外衣脱下,沈平把外衣挂在衣架上。
方兰新这才注意到沈平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和自己的正相搭,她不再后悔出门前的选择。而目光继续往下,就看到沈平白衬衫的袖口各挽起半截,露出好看的手臂线条来。昨夜蹭破的皮已经愈合,只留下了浅浅的一片红。
方兰新本就离沈平很近,看到这不由心中一动,于是就趁着沈平晃神的功夫,出其不意地伸出手去,轻轻拿指尖触一下沈平的伤口。
沈平豁然抬眼,方兰新立刻笑道:“好像好多了呢。”
她一脸无辜地说着话,手指却不闲着,又在沈平的伤口上极轻地蹭了蹭,又像挑.逗又像查验。
沈平这次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半步,一脸的紧张;“我没什么事,已经好了,多谢方,咳咳,小方姑娘关心。”
竟是一句话说得细碎。
看到他的样子,方兰新觉得今天的试探差不多了。她虽然从来不在乎什么男追女女追男的问题,然而如果太主动,还是会被对方不珍惜。
俗话说男女关系就像在跳双人舞,总得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才有趣。
接下来的时间方兰新无比规矩又认真的跟着沈老师陶冶艺术情操,再没做过过格举动。直到一节课结束,方兰新才从容的站起身来。
她先是穿好自己的小斗篷,然后朝沈平晃了晃手里的竹笛:“沈老师,可以把它送给我么?”
沈平推推眼镜,温和说道:“当然。这本来也是我作为老师,会为每位新生准备的礼物。”
他看到方兰新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差点没脱口而出自己的话都是假的,然而沈平最终还是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不可以,不可以太放.纵。
方兰新按着沈平装笛子的步骤拆开笛管,然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手包,这才挥手和沈平告别。
她转身就走,这次一点都没黏黏糊糊。
见到方兰新走的干脆,沈平心里猛的一空,好像有热热的刀子滚过他心尖,令他狠狠地疼了一下。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沈平才长出了口气。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
有点心不在焉。
夜已经很深了,沈平看了眼窗外的月色,方才还充满了说不清情绪的双眸,突然射.出寒光来。
那么凛冽的寒光,令沈平好像变了个人。
他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就快过年了,这时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刻。窗外有风若有若无的吹过,远远的老槐树枯了枝桠,在夜幕中孤独的立着;仿佛已经立了千年万载,又好像会一直立下去。
夜风很冷,沈平却只穿着挽起袖管的白衬衫,一纵身自窗子跃出,跳进浓稠如墨的夜色中去。
他一路直奔那株老槐树而去,等到了树下他就止住脚步。右手好像只是随随便便一挥,就做了道结界,将自己与老槐树隔离众人视线。
现在就算有人走过来,也看不到他们。
沈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股黑烟吹起,烟气散尽之时,那株老槐树树身里就走出个老头来。这老头实在太老,老的他自己都记不住岁数。他一头白发又多又长,眉毛也是白的,偏偏脸上连一根胡子都没有。
槐树精:“小人不知上仙驾到,有失远迎,还请上仙恕罪。”
沈平微微蹙眉,并没有答腔。
槐树精觉得通体发寒,于是哆哆嗦嗦又道:“上仙吩咐的事小人已经查过了,早上去过第四号影室的,的确是地府那边的人。”
沈平脸色阴沉,看起来有些没耐心:“这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槐树精:“上仙您该比小可明白通透,如果时空逆转,一定会发生某些改变;就算大方向不变,细枝末节也会有细微的变化。”
沈平眉头蹙得更紧:“所以,并非外力作用?”
槐树精想了想,又摇头,“也不能排除外力作用。却不知上仙当初——是否留意可有其他,其他——一同卷入?”
他这句话虽然说得细碎,偏偏沈平却听明白了。他双眉几乎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正要再说什么,就听隐隐的,从白云宾馆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沈平一挥手解开结界,再一挥手,本好好挂在五楼竹笛教室的外衣便已穿在他身上。他脚步不停,直奔白云宾馆而去。
他这次一定要赶在事件发展之前阻止。
等沈平赶到的时候,白云宾馆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大门外停着的警.车.警.灯闪烁不停,几个警.察正在现场调.查取.证。
沈平闭上眼睛用天眼去看,就见那警.戒.线内,大雪地里躺着个中年肥腻的男人。他光着膀子,下.身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上的水珠早已经结成了冰珠。一张脸上灰白灰白,嘴角有血迹。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失足从楼上跌落,然而沈平知道,这绝不是意外。
尸.体当然是范华,这次也不知约了谁,终于把自己推到了不可逆的死亡之路。沈平不同情他,却还是觉得有点无力。
难道真的很难跳出既定的一切么?
即便他已经很努力的阻止,却依然被那只看不到的无形的手,一路推着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难道真的不能更改?
沈平正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大惊,单手已经握成拳,却听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方兰新:“沈平,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沈平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转过身的时候眼里的戾气全都不见了。他换上之前那副温和笑意,朝方兰新点头致意;“是呀,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方兰新已跟个猴子似的从他身后跳到身前,指了指对街挺.尸的范华,耸肩道:“我本来还在琢磨,到底第五股怨气是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不过,这次对方下手有点出乎意料。”
沈平眨眨眼,故意装作听不懂。
方兰新很有优越感地解释道:“前四个都是被拿走了脑子,我本来还以为第五个也会被拿走脑子,然后做一道爆炒脑花。不过看来凶.手不是吃货,这第五个直接把命拿走了。”
沈平推了推眼镜;“所以你一直在保护他?”
方兰新皮笑肉不笑,“可以这么说吧,我派了另外的人跟着他,不过没什么用。他跑来跟人家有夫之妇开.房,我的人总不能跟到房间里去吧。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沈平:“……法师也管活人的事?”
方兰新:“本来是不管的,不过这次北城作家案,把我在乎的人卷了进来,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话说到这里再清楚明白不过了,沈平又不是傻,当然知道方兰新指的是自己。
他没回应,只是僵硬地背过身去,让方兰新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然后极缓极缓的,绽开了一抹笑意。
就像第一缕春风吹过干枯的草地,带来了无尽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