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号影室》晏晏十方

12、第十二章：

　　等沈平弄好了饭菜的时候，一进屋，发现方兰新已经睡着了。

　　她就侧身躺在长沙发上，蜷缩着，像个小婴儿一般。清醒着的方兰新时时刻刻都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然而睡着了的方兰新却出奇的安静。

　　安静而又柔软。

　　沈平痴痴地看着她的睡颜，看着看着心里就涌上了一汪水，那汪水满满登登装了好多早已模糊的过往，令沈平有片刻的恍惚。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就是那个人么？
　　我呢，又是不是我？

　　沈平鼻子发酸，心内那汪水好像随时都会漾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盖在了方兰新身上。

　　然后他就搬了把椅子，轻手轻脚的放在方兰新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上去。他的目光一刻都不肯从方兰新身上离开，好像能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都是他人生最大的满足。

　　就这样坐着，沈平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好像只要时间还未停止，他就可以一直这样坐着。好像从亘古开始直到永恒，他都可以这样坐着。

　　他不由自主去摸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黑绳，黑绳穿起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指节大小的翡翠婉转流光，若是仔细看，可以看到那块翡翠里有两滴紧挨着的血珠。

　　同心契。

　　沈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世间有些痛苦，早已远远超过了生离死别。

　　屋子里从阳光遍布到暮色西沉，从温暖的余晖直到月华撒入，沈平没有起身点灯，他只是这样坐在黑暗里，一双眼睛里的浓情似乎就连这沉沉夜色都掩不住。

　　方兰新睡得很安稳，也许是感冒了的缘故，并没有中途醒转过来的意向。她这样一直沉睡着令沈平有些担心，摸了几回她的额头，发现并未发热，沈平这才将那颗提起的心放下。

　　期间他除了热过两次饭菜，就再也没有离开那张椅子。如果有必要，沈平可以一直长在方兰新对面的椅子上，然而他很怕方兰新醒来的时候会饿。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方兰新匀速的呼吸声。沈平正要再去热一次饭菜，就敏锐的察觉到玻璃窗外的黑雾。

　　他不由微微蹙眉，旋即起身，想了想后挥手在方兰新身周做了一道结界，这才几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回身关好，一纵身跃入黑暗之中。

　　随着沈平身影消失，本一直安稳睡着的方兰新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一点睡意都没有。
　　结界，看来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方兰新苦笑一下，本想再等几分钟，然而她毕竟是个急性子。她起身抓起羽绒服套上，从兜里掏出张符纸夹在两指之间，念动口诀破了沈平的结界，几步窜到窗前，发现沈平居然还不忘关窗。

　　不知怎的，方兰新心里一软。
　　他即便走的如此匆忙，竟然也会细心如此，生怕自己被寒冷的夜风冻僵。

　　方兰新晃晃头，她可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这种时候想七想八难为的是自己。于是她推开窗，一纵身也跳进夜色中去。

　　方兰新轻飘飘的落地，直接开了天眼，并关掉正五色五音，她用心音感应，就发现沈平并未走远。

　　他还在北城中区，换句话说，他还在北城少年宫范围内。

　　也对，聚阴阵的阵眼在这儿，如今五股怨气已经收齐，就差将它们用药引引到聚阴阵内凝练成形。这种关键时刻，那幕后之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方兰新在凛冽的北风中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觉得从心底泛出一股凉意来，那种凉意旋即就遍布全身，令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胳膊。

　　她深吸口气，跟着心音的步伐，一路朝北城少年宫走去。沈平家本就在少年宫后，如今也不过短短的路程而已。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路程，直令方兰新走了个透心凉。

　　她人还没到北城少年宫，就已看到少年宫楼顶的漆黑苍穹似乎被谁捅了个大窟窿。五股黑色气流像五条巨龙一般被那大窟窿向上吸去，不时的分分合合。

　　一粒珠子凭端出现在五股怨气的中心位置，它徐徐旋转，看起来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而那五股时分时合的怨气在这颗光华夺目珠子的作用下逐渐靠拢融合，最后化作一缕，缓缓的被珠子吸进去。

　　不能让他得逞。

　　方兰新脑袋里只有这么个念头，万一五股怨气真的凝练成一股了，那么对人界将是个大威胁。谁知道那边的人要这股大怨气做什么用，总之不管这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什么，都绝对不是行善之事。

　　更何况如果这五股怨气被收了，那么别说范华入不了轮回，就连之前那四位被拿走脑子的大作家，恐怕接下来的日子都会永远的陷入没有神智的浑浑噩噩之中。

　　虽然想了这么多，然而方兰新一点也没耽搁脚底下功夫。她缩地成寸，快速的来到了少年宫楼顶，果然就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盘膝坐在地上，看样子正在操纵那枚珠子的转动势头。

　　“住手。”

　　方兰新大喝一声，与此同时快速的从后腰抽.出短匕首，不由分说直接割开了自己左手掌，在匕首上一抹。

　　匕首上有寒光隐隐一闪，方兰新单手持匕首，人已冲上前去。阵中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回头。这时候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方兰新知道他一定舍不得前功尽弃。

　　方兰新脚尖点地，手中的匕首随着血契暴涨，直延展到三尺多长，化作一柄龙吟不绝的宝剑。她宝剑在手人也抖擞了不少，几步窜到男人身前，也顾不得看仔细，方兰新身子平地而起，手中长剑直挥向珠子与怨气连接之处。

　　本徐徐被珠子吸入的怨气竟生生被方兰新这一剑斩断。
　　而操作珠子的男人被反噬，人往后一仰，旋即就吐出一口血来。

　　乍然被斩断了联系的珠子直直向下坠落，被方兰新一口含.住，她迅速单手从兜里掏出个玻璃瓶，将五股怨气统统收入其中。揣好瓶子，方兰新落地的时候居然没忘记摆个造型，她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指天，借着月华看向扑跌在地的人，不由一怔。

　　不是沈平。

　　她早该看出那男人的身形并非沈平，只是方才方兰新整个身心都被怨气吸引，这才忽略了。

　　这男人很是瘦弱，端坐在地上的时候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如今倒在地上，更是分分钟见阎王的架势。他一张脸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年纪看起来不大，然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之气。

　　方兰新认识这个人，虽然只见过几面而已。
　　宋城，老宋捡来的大儿子。

　　方兰新还记得每次见到他，他都病恹恹的。而她唯一一次在老宋家吃饭，他更是病的卧床不起。

　　所以这次老宋请了长假，方兰新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儿子病情加重是真是假。
　　她只是想不到，如今这病情加重的人，居然还能操纵聚阴阵。

　　方兰新有点脑壳疼。这几天她一直觉得沈平很有问题，如果今夜见到的是沈平，方兰新估计都不会如此震惊。可是宋城，宋城不是病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次的事件都是这位老宋捡来的大儿子所为？

　　方兰新一颗头已经变成两颗大，她无比郁闷地吐出嘴里的珠子，递给了宋城。干巴巴开了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宋城接过珠子吞入腹中，他单手捂住胸口，一脸痛苦地仰起头看向方兰新，“我需要药，迫切的需要。”

　　方兰新牙疼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听不懂。”

　　宋城：“只有做聚阴阵，凝练怨气才能救命……我本以为再无活路，谁知道前阵子高人指点。”

　　只是说了这几句话，他就已经剧.烈地喘息起来。

　　方兰新不由叹了口气，想要伸手去扶他，却被他躲开。宋城轻轻地咳出了两口血，才继续说道；“高人说只要我能利用聚阴阵，收集五股怨气凝练成一股，就可以得偿所愿。我不怕死，我只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答我宋妈。”

　　方兰新：“可是你这样做是错的，如果你的报答只能令她更伤心呢？如果你的报答是建立在摧毁别人正常生活的基础上呢？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对不对？”

　　宋城：“我什么都不想，我只要这股凝练怨气。”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张泛着破败之色的脸上涌上了奇异的潮红，“我不是人。”
　　方兰新：“？”

　　宋城；“我承认我是名鬼修，如果不是宋妈捡我回家，走火入魔的我早就该灰飞烟灭了。可如今宋妈她命悬一线，我不能坐视不理。就算搭上我这条命，就算明知道是错的，是有违天道的，我也要做。”

　　方兰新：“你等等，谁命悬一线了？你是说老宋？”

　　闻言，宋城的脸上便涌现难以言说的痛苦来，他重重点头，又剧烈地咳嗽了一会，才说道：“虽然宋妈她也是修行之人，然而到底人鬼殊途。她收留我的时间越久，自身的血气消耗得越快。她明知道最后的结果，却还是帮我控制心魔，努力拉我回正途。”

　　言罢宋城又咳出两口血来，看起来这次的反噬对他伤害不小。毕竟是旧识，方兰新有点于心不忍，她从兜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枚赤红丹丸来。

　　方兰新：“先把它吃了，你如果死了，你宋妈更难受。”

　　宋城犹豫地伸出手接过丹丸，一扬脖吞.下，他挣.扎着起身盘膝打坐，方兰新也不打扰，只是耐心等到他收功，才又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城点点头，灰白的脸色看起来的确好了点。

　　方兰新蹲下了身子，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你现在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人教给你这种阴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