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救赎》江才子

3、噩梦 天空中乌云

　　天空中乌云聚拢，如一块海棉，吸走了阳光，吸走了温暖。可风车还在转动，呼呼地吹着，延缓着暴雨的来临。

　　段尘煦坐在楼边上，荡着双脚，目光远眺。乌云和地平面交成一条黑线，向着钢铁丛林压迫而来。

　　母亲这几天不知怎的，变的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反应迟钝不说，听力也下降了。

　　段尘煦害怕起来，他怕妈妈就像爸爸一样毫无征兆的走了，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就躲起猫猫来。

　　城市里也发生了好多命案，上报政府，也没有回应，如石沉大海，连波澜都没有掀起。

　　段尘煦沿着楼边向下望，只觉得一片晕眩。可他还是坚持向下看，因为他喜欢这种心悬着的感觉。

　　有时他会幻想，父亲就在楼下，张开双臂，等着将他拥入怀中，或站在平升器上，缓缓升上来，和他面带微笑对视着。可当那天手环提示他说芯片自动升级为主芯片时，他就已经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虽说有些时候段尘煦脸上看起来很释然，可这并不代表他的心里不在乎。只是每天在夜里时才会在心里狠狠的哭嚎着。

　　段尘煦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很使劲的闭了一下眼睛，泪珠便跌出眼眶，坠落楼边。他又抬起头，注目举向远方。

　　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就像现在，一小时到了。

　　停止供应电力的风车慢慢停止了挥动翅膀，失去了阻力的乌云迅速抢回了地盘，遮天盖地，雷声轰鸣。天边的交线也越发清晰，段尘煦不知怎的，竟产生了交线正在移动的错觉！惊讶的段尘煦摇了摇脑袋，好像摇头就能解释这个场景一样。

　　弹性空间打开，段尘煦的手里就多了一副黑色的眼镜。起身回到楼顶中间，段尘煦带上了眼镜。

　　猛然间，视野被瞬间拉长。无数黄砂充斥眼球，黄沙弥漫之后，段尘煦看到了，看到了无数长着獠牙的蝴蝶！

　　段尘煦瞳孔的焦距刹那间放缩，双腿几乎是同时失去力气，瘫软在楼顶上。

　　他的思绪猛然清晰了，结合手环中父亲留下的视频资料，对！这些命案，这些命案的凶手是蝴……蝶！？

　　答案近在咫尺，段尘煦却不敢相信。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是……

　　轰！段尘煦只觉五雷轰顶，他立刻飞奔而起，纵身一跃跨出了高楼的边界！

　　耳边只有狂风刮耳，此刻的段尘煦无心体会自由落体的舒适感，他迅速的启动平升器，稳稳地落在上面，然后半蹲身子，快速穿梭过无数高层。

　　远边，黑线如海啸般压临，无数蝴蝶拍打着翅膀，拍打的声音甚至高过了雷鸣声！

　　“嘀！”无数红外线侦测仪几乎是同时调转方向，朝向了城外。

　　雷鸣声大作，像是节拍，警鸣声响起，像是旋律，只是，还差一个歌手。

　　“嘤～～”千万蝴蝶张开口器，发出了超声波！声波瞬间形成一个弧面，以扫荡之势，冲向钢铁障壁！

　　机器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全都奔向城口，排成弧面，将城市护在其中。机器人们整齐地举起激光枪，然后，发射！

　　“嗖嗖！”

　　激光从黑黝黝的枪口弹射而出，只留下一道光影，就冲进了黑线！

　　慢慢地，黑线变成了黑面。蝴蝶们留下无数尸体残骸，缓缓地向城市逼近而来。它们愤怒着，它们咆哮着，刺耳的超声波无情地拍打着城内人们的耳膜，人们尖叫着，害怕着，朝生活区内部的方向逃窜。蝴蝶的超声波传递着能量，渐渐地摧毁了机器人的能量核心。终于，蝴蝶们登陆了！

　　雨滴坠落，又摔个粉碎。

　　段尘煦穿梭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神色紧张。旁边是疾驶向城外的机器人，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有时段尘煦会在街道徘徊，思索某些问题，其中就包括妈妈走了怎么办。那时的他想过好几十种自己的反应，可都没现在这么心急如焚。

　　他曾想过这样一副画面：悠悠蓝天，几点闲散白云在那里漫步，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钻进鼻孔，整个身子一下子就像被架空了一样，软绵绵的。爸爸，妈妈带着我野餐。没有难闻的化学气体，没有恶心了化学垃圾，只有青草成片，绿树成荫。

　　这是段尘煦的一个梦，一个永远也不能实现的梦！

　　活在黑暗里，我受够了！活在痛苦里，我受够了！活在孤独里，我受够了！

　　难道，渺小的我就只能这么活着吗？或许吧，这就是我的结果，可至少把妈妈留给我啊！

　　嗖！段尘煦踏着平升器，以十米每秒的速度冲刺着。

　　妈妈……拜托，再等等我啊……

　　平升器停在门前，段尘煦跃进门厅，顺手摁了一下房顶的开关。

　　房顶在铰链的作用下缓缓张开，雨滴瞬间染湿一切。

　　突然，一辆磁悬浮汽车疾驶而来。肖警官奔下车，来到了段尘煦的身边。

　　“你妈妈呢？”

　　“在，在里屋睡觉呢。”段尘煦很惊讶，然后着急的说：“肖叔叔，你快把我妈妈背出来……”

　　肖警官没让段尘煦说完话，他微笑着，好像一切都很轻松：“不要怕，我带你们出去！”

　　那一刻，小小的段尘煦好像看到了父亲的影子，泪水涌出，和雨水混为一体。

　　肖警官转身跑进卧室，背出了段尘煦的妈妈。

　　“你妈妈怎么回事？叫不醒啊。”肖警官有些疑惑，可在现在这个场合，这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先不管了，上车再说，时间要紧！”

　　段尘煦有些紧张的‘嗯’了一声，紧紧跟随着肖警官的脚步。

　　突然，肖警官急促的‘啊’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将温碧雅扔下地。

　　哗哗哗，雨大了一点，空气中都是难闻的刺鼻气味。这是酸雨。蝴蝶们在雨里穿行，弱酸性的水滴对它们造不成一点伤害。它们张牙舞爪，进行着屠杀！

　　“哈！哈！”肖警官大口的喘着粗气，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段尘煦。他的后背被雨水打的透湿，阴出一片红色。段尘煦也张大着嘴，停止了哭泣。

　　对面，温碧雅的身体发生了剧变！

　　咕咕！她的身体内好像有无数条虫子在游走，蠕动！身体各个部位都顶起了大包，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温碧雅的尸体变得肿胀而扭曲，表皮处血管绷断，肌肤被抻的血红，渐变透明！

　　段尘煦能看清在表皮钻动的蝴蝶幼虫，缓慢地，啃食着这位母亲的内脏，也吞噬着少年对这个世界的憧憬与期盼……

　　啪！什么东西破碎了，在段尘煦的心里永远的消失了……

　　回过神的肖警官顶着呕吐感，一把抓起还在发呆段尘煦，抗在肩上，迅速离开。段尘煦看着渐离渐远的‘妈妈’，感觉身上失去了什么，一下子轻飘飘的。

　　然后，段尘煦看到了他一生也不能忘记的一幕！

　　缓缓的，从温碧雅的头部爬出一只湿漉漉的蝴蝶，雨水冲去黏液和血液，使它挣脱软膜的束缚。皮肤也渐渐达到了最大弹性限度，猛的一震，‘啪’的炸裂开来！

　　段尘煦瞳孔聚焦了，身体也微微颤动着。

　　碎肉和着鲜血，混在酸雨里，空气里弥漫着腥味儿，久久不能散去。

　　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在你最伤心的时候，再在伤口上撒一把盐。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可以更乖，可以更听话，但不能不要我啊……

　　不要，不要……

　　段尘煦绝望的眼睛慢慢闭上，昏死过去。肖警官也不敢回头，此刻的他眼前全是段晟薪临走时毅然决然的眼神，他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掉，那时他临走的嘱托啊……

　　“啪嗒”，水滴溅落，浮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岸边杨柳抚动发丝，在空中飘散。蓝天白云，如一幅艳丽山水画，在墨的层层渲染下熠熠生辉，醉人心弦……

　　“这是……哪里？”段尘煦站在河面上，不知所措地张望四周。

　　突然，心头一阵悸动，疼痛感就如涟漪一般一波又一波地荡开！“呃……啊啊啊啊啊！”段尘煦一只手抓住胸口，身体因剧痛而跪倒在地，另一只手又顺势撑住水面。双膝与水面发出啪的一声，瞬间激起了水纹。豆大的汗水顺着段尘煦的额头滴落，沉入水中。

　　短袖短裤渐渐湿润，水面也慢慢没过了双手，段尘煦却浑然不知，他正在下沉。

　　这是段尘煦从来都没到过的地方，可怎会有眼熟之感？

　　段尘煦想起了每当夜色降临时父亲就会来到他的床边讲一些曾经的事。没错！这是亚马逊河，很久很久以前的亚马孙河！也就是现在城边的发着臭味的‘河’！

　　呃……咳咳咳！惊讶的段尘煦咳嗽了几下，翻身坐在水面上。空气很清新，是段尘煦从来也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好想就这么呆下去，忘记一切，抛弃一切，可是……

　　呼－－

　　起风了，吹动杨柳，吹动水面，吹动发梢。

　　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我忘记了！

　　波浪涌动，渐渐涨高，盖过了段尘煦的腿。

　　眼泪控住不住的流淌，从指缝中滑落。

　　哗－－

　　水波浮起，凝成了两个人：段晟新和温碧雅。

　　段尘煦愣了，又跌坐回水面，泪水无声划过脸孔，汇成一条小河，流入大河里。

　　为什么啊……

　　水面没过了身躯，并向上漫延着。

　　段尘煦闭上了眼睛，皱着眉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风儿推动水浪，淹没了段尘煦的头。

　　哭泣的段尘煦带着无尽的悲伤，缓缓坠入深渊，渐渐淹没段尘煦深处的那只手……

　　突然，段尘煦被一个人拽住，这只手带着淡淡的温暖，就像妈妈的手一样。

　　“嗯”段尘煦抿抿嘴，紧握了一下，生怕这只手逃走。然后，双眼猛的睁开！

　　妈……妈？！

　　一只嫩白的小手出现在眼前，再向上看去，是一个娃娃般的小女孩。

　　女孩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神就如同深渊，深不见底。

　　段尘煦恍惚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这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如同天使一般。

　　是……她？！

　　几天前的晚上，段尘煦还曾看着她出神过。

　　“嗯……抱歉，我以为你是我妈妈……”段尘煦缩回了手，双眼再次黯淡，他想到了妈妈，那一刻的画面……

　　“恶！哇－－”想到那个画面的段尘煦猛的反胃，吐了出来！不过他没吐到小女孩的身上，而是旁边。

　　车子本来就只有几立方米的空间，这下子车里全是胃酸的味道。

　　肖警官一声不吭，默默的打开窗户。雨滴瞬间闯入，带进了些许泥土的清香。

　　“余桐，你照顾他一下吧。”肖警官低沉的声音有些压抑，让段尘煦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听到声音的余桐机械的转身，按了一下身后的启动按钮。

　　嗡嗡～车壁打开，红外线热敏智能系统工作。立刻，它就发现了段尘煦的可疑‘行为’。

　　机械手臂从车壁伸出，左右开弓，只是几分钟，车内就干干净净了。

　　段尘煦缓过神，只觉得心愈发疼痛，便坐在座位的最左边，静静地望向窗外。

　　余桐也不说话，很自觉的坐在了座位的最右面。

　　世界很安静，静的可以听到每一滴雨落地的声音。

　　段尘煦揉了揉眼睛，点开了弹性空间，然后拿出了一张动态相片。

　　相片里的三个人笑的很开心，手拉着手，一起漫步在草坪上。幸福的笑声从未间断，爽朗的男人的笑声，温柔的女人的笑声，以及清脆的孩子的笑声……

　　啪，眼泪坠落，在相片上摔的粉碎。段尘煦的身子微微颤动，紧抿的嘴唇被咬的发紫，眼睛也睁得好大，这样眼泪就不会掉出了，可是……

　　呼－－

　　段尘煦只觉得眼前白色一闪，然后身子就沉了－－是余桐！余桐抱住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明明说过不……哭的，为什么还要让我听到……那种声音啊！”激动的余桐慢慢闭上了眼睛，任凭眼泪无情的宣泄。

　　明明很幸福的说，在那个晚上之前……

　　肖警官不语，他还能说什么呢？还是让他俩好好发泄一下吧，憋着挺难受的，可是我自己呢，唉……

　　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就如同此刻这几个人的心情一样。远边的云又黑了许多，估计一会儿雨会更大。这可怜的雨滴不停的被云无情的抛弃，狠狠撞碎于地表，破灭于车窗上。

　　段尘煦默默的看着窗中自己的倒影，实与虚的影子在透明的围墙中深深的交接，就像两个对照的镜子，越看越深。

　　余桐躺在座椅上，头轻轻地枕在段尘煦的腿上，左手与段尘煦的右手紧紧镶扣，互相依偎。

　　始终沉默的肖警官看了眼后视镜，开口道“马上就到了，但有些话我要说一下：区内的人什么样，段尘煦，你是清楚的。这个世界，只要一牵扯到自己的利益，人的本性就会暴露无遗。我不管你能不能听懂，这句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以后你不管在哪里，都要照顾好自己，保护好余桐，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肖警官咽了口吐沫，低声说“就像你父亲一样……”

　　段尘煦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叔叔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肖警官淡然一笑：“当然啦，哪里需要我，我就出现在那里哦！”

　　“那……我需要你时你会出现吗？”

　　“一定会的，只要你呼叫我，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一定，一定……”

　　肖警官默默地将头转向窗外。

　　抱歉，小家伙，我不能信守承诺了……

　　透过雨幕，是希望的彼岸，也是噩梦的开始……

　　雨小了一些，从渐白的云层不难看出，天就要转晴……

　　段尘煦蜷缩在车座的最边上，旁边是余桐，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雨滴就如小孩子弹出的弹珠，横冲直撞，撞的玻璃发出啪啪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