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季峤先生讲道理 季峤今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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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峤今日出门没有坐那顶招摇到极致的“二十四桥”，也没带一个随从，一个人摇了把折扇从王府的偏门晃悠了出去。
在路过街边唱曲儿的卖艺人时还颇有兴趣的停下来听了一耳朵，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子放进前面的碗里作为打赏，而后摇着折扇踱步上了春风楼。
一壶龙井，一盘松子仁。
楼底下那大堂里的小老头正把自己的“英雄往事“分为九章十六回合翻来覆去地炒回锅肉。
你要是问楼下说书人为什么老是讲淮安王。
那十有八九会遭人白眼，好像你不懂常识一样，然后你会得到一个理所应当的回答：老百姓都爱听，顺应民心啊。
大多数人总期待自己在公众心中的形象是英明神武的，不说万人景仰，功垂万代，让人听了如雷贯耳吧，可好歹也希望自己的形象是个正面的英雄。
而季峤每每听到有关自己的传言和故事时，虽然面上仍是一派君子皎皎的谦和模样，可心底还是不大自在。
即便这么久过去了，依然很有些不适应。
可知道这一点的人极少，所以大家聚在一起时提起淮安王的往事就像孔融让梨，凿壁偷光，还颇有些警世名言自我勉励的意味，反正都是当优秀典故来讲，不出意外的话千年之后又是一桩美谈妙事。
季峤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
耳畔是一片叫好欢呼声，说书人吊着嗓子惊堂木一拍将评书讲的一波三折，故事很是有几分惊心动魄。
听得意犹未尽的客人不知换了几批，桌上的茶凉了添新，倒了又绪。
无人注意之际，二楼雅间的客人也不知不觉的换了人。现在那席位上听的分外投入早已是一个衣带稍宽白面书生。
褐瓦灰墙，过道极狭。
一小贩抱着刚出炉的包子急急忙忙的往铺面赶，踮着脚卡着被避让出来的半个身位，飞快地侧身跑过，一条小巷全是包子味儿。
一名男子拎着一壶桂花酒，半侧着身，从屋檐下的阴影里露出全貌。
折扇一甩，稳步拐进隔壁的巷子。
可这稳步倜傥了没多久，便停下了脚步。
入目处一家平房屋舍的墙头坐着个姑娘，那姑娘手上揪着束野花，飘飘洒洒落了一地的黄色花瓣。
季峤倒也没几分惊讶，提着手里的酒冲微生摇了摇，“跟踪我？”
微生揪下几片花瓣，往下一抛，撇撇嘴有几分委屈之意。
季峤嗤笑了一声，换了个说法，嗓音有些低，“那是堵我呢？”
微生两手放在两侧，撑在墙头的石头上，略微一叹息，撒娇道，“季峤，你过来接一下我，我下不去了。”
季峤打量着这约莫一丈高的墙头，也略微一叹息，“上的去下不来了？”面上虽不买账，可脚下却没停，往墙边去了。
还等季峤没走到墙边，手里还拎着酒绳。
眉头一挑。
这姑娘直接跳了下来。
微生拿着半截小黄花卧在季峤怀里，右手揽着季峤的肩，背后顶着冰冰凉的酒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
还没待季峤作出反应，怀里的姑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迅速从自己怀里跳了下来。
在季峤开口之前抢先道：“季峤你好厉害，我就知道你能接住我。”
季峤面上有几分苍白，静默了一瞬，单刀直入，“你那一下要是扑偏了，倘如不小心脸着地了怎么办，万一崴了脚又或是伤了骨头呢？”
季峤扫了一眼满地凋零的花瓣，“去医馆时是不是还要跟人介绍这是爬墙头摔的？”
微生手里攥着还剩下半截梗的小黄花，低眉顺眼地站在墙边听季峤先生讲道理。
季峤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循循善诱，“你看那墙，有一丈高吧，你又没有武功，往上爬的时候兴许还能找几块凸出来的石头亦或者几株冒出来的草抓一下借个力，可下来的时候呢？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要是...”
微生听得认真，把“反正你一定会接住我呀”的念头彻彻底底地压在了心头，看着季峤没几分血色的唇和略有些苍白的脸，连忙表态，愧疚道：“我以后不爬墙头了...”然后声音闷闷的，“你别生气，下次不会了。”
自打会走路起，就把鬼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树梢和墙头连带山头全都爬遍了的微生，此刻彷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经验老道的熟手，顺带着把自己其实只是想和季峤撒个娇的初衷也都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季峤这样一板一眼，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给自己讲道理，微生秒速倒戈，一边满心满眼的对不起，默不作声地在心底做深刻的自我检讨，一边用余光偷瞄着季峤的脸色。
看着看着就默默的红了脸。
好像...好像更喜欢他了一点啊。
微生跟着季峤沿着巷子又拐了三拐，最终停在了一间平房小院的门口。
季峤站上前轻轻扣了扣门环。
须臾，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男子穿着简单的长袍打开门，侧着半边身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一见门口的人是季峤，很是热情地把门完全打开，抖了抖袍子迅速迎了出来。
两人一阵寒暄后男子才注意到斜后方还站着一个人，一愣，周身的放松收了一半，顿时有几分拘谨之态，随即似是疑问的望向季峤。
季峤将手里的桂花酒推进对面那个霎时紧张起来的男子怀里，一甩折扇，“文兄，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今天随我来串串门，不介意吧？”
被称为“文兄”的这名男子一听这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进屋坐进屋坐。”
小平房斜倚着西市，虽然在一条七绕八绕的小巷里，却距离市集不远，周围的住户也都是朴朴素素的平头老百姓。
微生不懂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屋，心里嘀咕：这地方绕的跟个迷宫似的，要是没人带路的话，估计卡在哪个拐角里想摸着墙原路返回都得转晕了头。
“文兄”把人带到矮几旁，理了理衣襟，等两人坐下，不像方才和季峤寒暄时的放松神色。
泡了壶茶给三人满上，冲着微生一点头，拘谨道，“在下文也。”然后冲着两人羞涩一笑，
“家里没什么好茶，先将就润润喉。”
季峤摆摆手，表情十分不赞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文兄不要嫌弃我那酒才是。\"
然后“文兄”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诚惶诚恐，“没有没有，怎么会怎么会。”
微生很想冲上去把文也的脑袋一把摁住固定好，拿起茶杯借此遮住自己脸上的黑线，有点担心这文弱瘦削的小年轻把脑袋摇掉下来啊。
季峤像是很习惯这样的文也一般，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听说你想南下？”
文也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是啊，打算十月下旬出发去金陵。”
“可有亲友在金陵？”
文也叹了口气摇摇头，“并无，不过也不碍事，去了再做安排打算。”一拍大腿，“对了，公子，近日左府在京城众学堂里广发邀请，大肆宣传要月底要办一场讲学。”
是了，这些天京城文人圈里就两件大事，一为月底声势浩大的讲学，二就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个无名氏一举夺得新科状元。
这些天左府在各大学堂广发请帖，隔三岔五还亲临学堂提点学生和人相谈甚欢。
前几日春风楼就把这事提上了日程，连夜赶出话本子出了个单口相声。
于是整个京城都知道左丞不仅自身知识渊博，还很是爱惜人才鼓励讲学。
生生把风头正盛的新任状元郎压了一头。
季峤吹了吹茶杯，清了清嗓子，“左丞与吏部尚书前些时日还在朝堂上吵了一架，看样子这段时间左大人很闲动静挺大的。”
文也面色不渝，提到政事方才畏畏缩缩的胆小鬼模样一扫而空，很是沉稳：“左丞与陛下的矛盾近几年越来越深，这次陛下极力推崇新科状元估计也是想借此打压左丞一派在朝堂上的气焰，左丞又与吏部尚书不睦已久，依在下看...不出三月，便要重新洗牌。”
微生闻言一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子。
果然在自己的擅长的领域就是如鱼得水啊。
这文弱的小年轻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
文也顿了顿，继续分析，“公子切忌离纷争太近，您是君子，可这京城...泥潭太深，油锅烫脚啊，防不住小人泼墨，设计陷害啊。”
有些人也就面上那层皮是个人，内里不知道是些什么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
季峤把手边的折扇调转了个方向，方圆的扇面朝上，扇柄上掉着个烫金色的环，上书小篆刻着“济世安康”。
从左袖里拿出一封信函，沿着桌子往文也的方向推过去，封口处有红褐色的印泥很是扎眼。
“文兄你此去金陵我也或许无法出来送行了，路途遥远，文兄你在金陵也无亲友，金陵我有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不若你先在他那里安顿一下，等之后物色好新住处了再离开便是，地址和姓名我都写在这封面上了，我朋友是个直爽豪迈的人，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广游四海结交朋友，就是他平时爱好舞刀弄枪，你可别嫌弃他啊。”
文也盯着被推过来的信，嘴唇抖了抖，不像刚才侃侃而谈，现在支吾着句不成章，“公...公子...文某带罪之人，何以值得公子这般...”而后眼眶一红，长长叹息：“在下害怕连累公子啊。”
季峤端起桌沿的茶壶，顺手先给微生续满了茶，然后给自己和文也满上，自我调笑：“坊间传闻，大齐淮安王无所不能，帮一把朋友还不成了？”
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说起那新科状元，应该是个人中龙凤，改日我上朝时定要好好看看这把左丞逼的跳脚的究竟是什么人物了。”
可季峤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去见那新科状元就出了变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季峤先生讲道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