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相见》惊鸿掠影

47、心结消

　　秋锦早在看到龟奴的那张脸时，就已经惊惶着往牢房深处爬轻去，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惧怕，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一眼。

　　但裴月皑却并没有放过她，金稚年纪还小，心思太过单纯，这些日子突逢巨变，正是心性不稳的时候，此时如果不多加以引导，一不小心便会误入歧途：“怎么？不敢看他，你不是要为自己报仇吗？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终于怎么能报仇？”

　　秋锦置若罔闻，浑身颤抖的缩成一团，嘴里自言自语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到底，你和这龟奴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些欺善怕恶之徒！那些拐你的人，卖你的人，甚至这个砍断你双脚，折磨你的人你都不敢报复，却将这种仇恨转嫁到无辜的金稚身上，你除了恶毒，还懦弱无能，你伤害金稚，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好欺负的‘坏人’，来实现你心中对那些不好欺负的人的报复罢了。金稚的好欺负，源于她的善良，而你却把这当成是她应该的、欠你的，你以为你是谁？是人都得让着你？”

　　秋锦终是被这些话彻底击溃了心防，歇斯底里的大喊：“就算是又怎么样！难道是我愿意变成这样的吗？！我之前也和她一样善良，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人绑架了我，我甚至可以比她更善良！你没经历过我受的苦，凭什么说这些风凉话，把她换成我，可能比我更加卑劣！”

　　裴月皑毫不留情的说：“大道三千，终归选择的是你自己。你既然能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那即便没发生这些事，你也不会善良到哪里去，而你最可悲的恰恰是你的懦弱。”

　　说到这里，裴月皑亦是学着她般嘲讽一笑：“因为那些真正伤害你的人，你连憎恨他们都不敢！”

　　秋锦只觉如遭雷击，字字诛心，半张着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和裴月皑相处这么长时间，金稚都快忘了他本就是一个辩口利辞的人，他这一番话，终于吹散了之前一直覆在自己心上的阴霾。秋锦的理直气壮，甚至一度让金稚心神失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才害得秋锦变成现在这样，要不然她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呢？

　　可是现在她不怕了，裴月皑的话让她茅塞顿开，错的从来不是她，她不过是秋锦用来发泄憎恨的对象罢了，而秋锦，从她在船上大吵大闹，吵醒了朱流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之后的后果。

　　金稚终于又有信心面对秋锦了，她上前两步，看着秋锦，眼神坚定，掷地有声的道：“我不会变成你那样的！即使我受到和你一样的伤害，我也不会变成你那样，那只是你自己的选择而已，我识字启蒙时，曾看到过一句话，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这句话送给你，你好自为之吧。”

　　虽然已经在李毓秀那里休养了好些天，但此刻出了牢房，阳光撒在身上，金稚方才觉得真正的松了口气，金稚从小生活在金家村，遇到过最大的恶意，无非就是隔壁村的二狗子因为打不过她就到处造谣抹黑她，说她耍了手段才赢的，胜之不武，何时见过这么手段狠毒，心机深沉的报复？又何曾被人如此怀恨过？

　　“人的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怎么会那么扭曲呢？”金稚问。

　　“深渊有底，人心难测啊！”吕不清叹息道。

　　自此，再无人一人说话。

　　回到住处时，金稚听说李毓秀回来，立刻就要过去感谢她，若不是她这么不遗余力的帮助自己，恐怕自己现在还是在逃犯呢。

　　见金稚从衙门回来，精神却比之前要好的多，李毓秀不由好奇：“我以为你见了秋锦会更难过，为何我却感觉你更轻松了？”

　　“嗯，确实更轻松了。”金稚点点头：“之前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在哪里真的做错了，才会让她那么恨我，可是我现在不会了，那是她自己的错，我没必要为她犯的错来难为我自己。”

　　李毓秀抿唇一笑：“如此便好，一开始我还担心你见了秋锦的样子后会内疚难受，看来是我多虑了。”

　　“本来也难受的，还好有裴月皑在，要不是他把秋锦问的哑口无言，我肯定也想不明白的。”

　　“哦？看了裴月皑对你很好啊，还会为你做这些？这倒是和我在江湖上听来的他事迹有些相悖。”

　　“他其实不是坏人的。”金稚赶紧解释道

　　李毓秀笑了笑，没再说话，金稚又由衷的说了些感谢的话才离开。

　　……

　　吕不清回来后就一直在准备金稚断骨重续的药材和工具，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完成前期的准备工作。

　　金稚见他摆了一桌子的工具，和无数膏药，汤药等，只觉心头打鼓：“我见过接骨的可不像你这样啊！”

　　“你懂什么！”吕不清没好气的说：“人家那是断了就接，你这个是长歪了打断再接，能一样吗？要是有一点偏差，你就等着做一辈子瘸子吧！”

　　金稚的续骨相当的顺利，但众人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到底会不会瘸，还是看之后的效果。

　　麻药过后，金稚疼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觉得好些，刚好点就待不住了，再加上现在无时无刻不惯着她的玄机子，裴月皑也只能无奈的整天背着她到处玩。

　　但这种好日子也没过几天，众人便要启程回京了。

　　一个是因为乐正尧病还没完全好，吕不清还得回去给他接着治，二便是为了金稚的腿，若金稚的腿愈合后，真的不幸成了长短腿，皇城之中不乏此类圣手，到时候倒是可以请他们一看。

　　到了码头，一见到船金稚心里就发憷，她以前是晕船，现在简直就是怕船了，一遇到和船有关的事就倒霉，但她现在行动不便，可不比平时，要是走陆路，路上颠簸一下，她的腿可就真废了。

　　裴月皑虽然背着她，但也感觉到她的不安：“你害怕？”

　　金稚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嘟着嘴不高兴，这不明摆着吗！

　　裴月皑笑了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橘子递给她：“要是怕晕船就吃这个。”

　　金稚见到橘子就想到了当初的事，开口道：“你那时候是去哪儿弄的橘子啊？我看你衣服也没换，还一身的泥点子。”

　　“一处山里，以前我从那儿经过时发现的，那山上有几颗野橘子树，地方正好离我们休息的客栈不远，因为晚上不是很好找，我第二天早上才赶回来，所以没来得及换衣服。”

　　金稚虽然早就猜到了，此时裴月皑说的也是如此平淡，但金稚还是觉得心中一暖：“晕船现在是不怕了，可我怕船怎么办？你都不知道，当时他们把我关在那船舱里关了多久，好多时候还不点灯，黑乎乎的，又老有人哭，我现在一看到船就怕。”

　　“那时候你是一个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你看看船上，这一船的人，都会陪着你的，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哼~”金稚开始翻旧账了：“你之前还答应过我爹娘要好好照顾我，结果呢？我等了你那么久你都没来救我！你看看我现在，腿也断了，脸也花了，还因为你那个什么焕神丹可能会瘸呢！”

　　金稚一说这些事，裴月皑便拿她没办法，只得顺着她道：“让你等我这么久，的确是我不对，我向你保证，以后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受伤怎么样？”

　　金稚总算满意了：“这还差不多，而且在我腿没好之前，你都得听我的，我想去哪儿玩，你都得背我去才行！”

　　裴月皑一早就猜这丫头肯定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真是腿断了都不消停。

　　金稚也不知道为什么，裴月皑一对她无可奈何的时候，她就特别开心，其实她和裴月皑的相遇并不美好，他那时候就是拿她当挡箭牌而已，后来又总爱和自己拌嘴，但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只要有裴月皑在身边，就好像所有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看着金稚对自己的伤这么不在意的样子，玄机子心里就很内疚，忍不住愤懑的开口道：“都怪运河上那群混蛋，当时急着找你，结果裴小子在运河上露了行踪，被三十多个高手围攻暗算，受了重伤耽搁了，要不然我们可能早就找到你了，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金稚之前可没听说过这件事，有些震惊的问裴月皑：“你受重伤了？那现在好了吗？”

　　裴月皑还来不及回答，玄机子就接上了：“哪里有空等他好啊，你那时候下落不明，我们哪里敢耽搁，他一能下地，就又来找你了。”

　　金稚顿无措的在几人间来回看，发现确实不是玄机子骗她的，立刻挣扎着从裴月皑背上下来，低着头满脸愧疚：“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

　　她现在一想到之前自己使唤裴月皑背着自己到处跑，就想回去抽那时候的自己一巴掌，金稚虽然调皮捣蛋，有时候甚至还不讲道理，但却不是个不知道分寸的人，尤其是裴月皑为了救自己受伤了，自己还这么折腾他，心里非常的愧疚。

　　裴月皑一脸不可思议，两手掐着金稚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这还是我认识的稚儿吗？居然都会道歉了，莫不是谁乔装改扮的吧。”

　　本来还沉浸在自己内心世界的金稚，瞬间就破功了，忿忿的拿开他的手，又气又笑的道：“就不能让人好好忧郁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