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相见》惊鸿掠影

35、现生机

　　次日，卯时刚过一点，乐正尧便起来了。

　　虽然起的早，但乐正尧却觉得昨晚是最近这段日子睡的最好的一晚了，精神也比之前好的多，而且睡了一夜硬板床，本来还以为今天起来会腰酸背痛，但身体除了有点僵硬外，却没有别的不适。虽然之前金稚给他说书也能缓解头痛，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肌肉仍然会有些酸痛，如今却没有，照这么看来，吕不清的药确实有效果。

　　吕不清安排的活太多了，乐正尧也没怎么收拾，就挑着两个木桶往深壑涧那边走去。

　　深壑涧是由乌鸦山上的一处山泉汇聚到山脚下的深坑形成的，因为涧中的泉水，甘甜清冽，所以乌鸦村的村民都喜欢来这里挑水喝。

　　此刻天空还未泛白，依稀还能看到空中的月亮和一两颗若隐若现的星辰，乐正尧走到涧边，掬起一捧水浇到脸上，冰凉的山泉水顿时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这时，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乐正尧后方的树林中走出来，站在树林的阴影里对着乐正尧恭敬的行礼，叫了一声：“殿下。”

　　乐正尧并没有说话，黑衣人见他洗了脸后，站起身来，便立刻走出了阴影，借着月光一看，正是之前一直跟在乐正尧身边的风隐。

　　原来在乐正尧和金稚到了镇上的当天，风隐就找到他们了，不过乐正尧担心那群逃脱的黑衣人又来找麻烦，便仍然装作普通人的样子，只让风隐等人暗中保护，一面悄悄前往乌鸦村，一面让人在外做出大肆寻找的样子，来转移那群黑衣人背后之人的视线。

　　风隐递过一张帕子，乐正尧接过来，擦过脸后，一边细细的擦着手指，一边道：“事情可查清楚了？”

　　“是，周先生按殿下的吩咐，已经查到了。”风隐低头道：“殿下神机妙算，之前殿下坠崖的事情果然都是二皇子所为。”

　　“不是我会算，而是他急躁了，想来父皇身体每况愈下，他也坐不住了吧。大皇兄和四皇弟那边，我走之前可是费了不少心力的，此时能腾出手来要我命之人，屈指可数。若是我死了，或许一直都不会有人怀疑他，只是可惜了，这么多年的隐忍，最后却功败垂成。”

　　“属下真是没想到，二皇子这些年一幅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后居然培养了这么一帮势力。”风隐道。

　　乐正尧冷冷一笑，眼含嘲讽：“这片琉璃金瓦下，有谁能真的置身事外？不过是有心没胆不敢做，有胆无能做不了罢了。”

　　“殿下和他们不一样，殿下绝对不会出错的！”风隐赶紧道：“周先生也让属下带话给殿下，希望殿下安心治病，勿要挂心其余的事情，延误病情，京城的事情，他都会处理好的。”

　　乐正尧点点头，将帕子递给风隐，又转过身，看着波光粼粼的涧水，沉声道：“今日之后，将你的手下撤走吧，连你也不要离我太近了，此前我未想到裴月皑也在这里，他武功高强，机敏狡诈，若是被他发现你，又是一个麻烦，我不想节外生枝。”

　　顿了顿，乐正尧突然哂笑一声，语调缓慢：“风隐，说不定这次我的头痛之症真的能治好了。”

　　听到乐正尧的病能治好，即便是风隐这样自小便接受冷血训练的侍卫，也不禁动容。

　　他八岁起便跟在乐正尧身边，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乐正尧只需一个眼神，他便能领会他的意思。

　　从乐正尧就医开始，这样的笑容，风隐还是第一次露看到。

　　乐正尧不是一个容易感情外露的人，此前乐正尧也看过很多名医，一个个来时志在必得，最后却都铩羽而归，众人都失望惯了，风隐却从没在乐正尧脸上看到过一丝失望亦或是期待。

　　如今，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风隐才惊觉，原来乐正尧不是不失望、不期待，而是不敢失望、不敢期待。若是在失望与期待中反复挣扎，终有一日会将他折磨的溃不成军，所以他只能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让它们不见天日。

　　这些年，风隐看着乐正尧被头痛之症折磨的生不如死，他都恨不得能替他受这个苦，那样乐正尧才有精力去完成他心中的雄图伟业，施展他的远大抱负。

　　而此时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可见这次的治疗，真的有效果了。

　　风隐克制住心中的激动，道：“属下遵命，只要殿下能治好头痛之症，属下万死不辞。”

　　乐正尧也是嘲笑自己，自以为能置生死于度外，可如今真的有希望了，还是忍不住内心激荡，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行了，你走吧。”

　　风隐这才重回了树林之中，消失不见。

　　乐正尧把院子里的水缸都挑满时，众人才陆续起床，许是休息好了，连金稚都早早的就起来了，也不知道和玄机子又为了什么事，一大早的就在院子里针锋相对，闹的鸡飞狗跳。

　　乐正尧也没心思看他们笑话，径直去了后院照料药草去了。

　　光阴似箭，一晃就这么过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吕不清每天把乐正尧当牛来使唤，没放他休息过一刻。

　　要不是他的针灸和药浴确实有点效果，乐正尧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只是想找个不要钱的小工了。

　　这天早上，金稚罕见的起了个大早，也没有和玄机子斗嘴，一个人在房间里面，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等她出来时，众人都好奇的看向了她那里。

　　只见她换了身粉底绿花的半臂配着淡黄色的绣花裙，衣服是当初张大姐给的，虽然是旧衣，但看得出收藏的好，一点也没泛黄，颜色还是很鲜亮。

　　金稚把头发拢在两边用发带扎着，披在身后，倒是比平时更漂亮，金稚本来长得就大眼圆脸，小下巴略带尖，挺可爱的，不过她不怎么捯饬，今天这么一打扮，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玄机子一脸揶揄的问：“哎呦，小丫头想嫁人了？”

　　金稚甩了他个白眼，难得没有和他吵，一仰头道：“我今天要去镇上玩，不要等我吃饭啦。”

　　说到玩，玄机子就没有不凑热闹的，连忙道：“我也要去！”

　　金稚赶紧捂紧小挎包，警惕的说：“我可不会给你付钱啊！”这实在不能怪金稚小气，主要是裴月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太过惨痛了。

　　恰巧，裴月皑这个时候从外面走过来，看见金稚还愣了一下。

　　金稚见他那样，高兴的凑到他面前，扯着裙摆转了一圈儿，笑着说：“漂亮吧。”

　　裴月皑垂眸打量了一番，答非所问的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梳头呢。”

　　金稚经常都是随便扎两个揪揪，也难怪裴月皑以为她不会梳头了。

　　玄机子率先笑出了声，气的金稚直跺脚，决定不理他们了，自己一个人去镇上，反正她路线都打听清楚了。

　　但要是能那么容易就被打发走的，那就不是玄机子了。

　　金稚坐在街边摆的一个银丝面摊前，郁闷的吃着碗里的银丝面，虽然面条汤鲜味美，但是却挡不住对面坐着个滴溜溜盯着你吃面，倒你胃口的糟老头子。

　　金稚啜一小口鲜美的面汤，对面就能传来‘咕嘟’一声咽口水的声音，金稚纠结的五官都皱到一起了，最后还是叹息一声，给玄机子也点了碗银丝面。

　　玄机子笑得一脸荡漾，嘴里还假客气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吃的，不过既然你都给我点了，就不要浪费了。”

　　金稚鄙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狠狠的咬了一大口面条。

　　玄机子权作没看见，吃得比谁都香。

　　金稚看看日头，已经过了午时了，她来之前就听说了，最近镇上来了个杂耍班子，流星锤，耍大刀不说，还有猴戏，她自然要凑这个热闹了。

　　于是付了钱，就哒哒哒往人多的地方去找杂耍班子了。

　　可谁知她在镇上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那个杂耍班子，最后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被镇上的大户刘万熊刘老爷家给叫去表演了。

　　金稚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今儿真是啥事都不顺她的意。

　　本来裴月皑也准备和她一起来镇上的，但临时被吕不清拉着和乐正尧一起去给张老财家修院墙，张老财是村里的富户，给他家弄院墙不仅有钱拿，还管一顿饭，吕不清这个财迷是死都不肯放裴月皑走，他便只能让金稚先去，说是完工早的话，就去镇上找她。

　　结果到现在裴月皑都没来，却多了个吃她的，喝她的玄机子，连杂耍都看不到，真是没劲死了。

　　玄机子吃饱喝足，捧着肚皮凑到金稚眼前，笑嘻嘻的道：“丫头想看杂耍？”

　　金稚瞟了他一眼，扁着嘴，点了点头。

　　“这还不简单！”玄机子拍着胸口承诺：“跟着孙爷爷，保管你看个够。”

　　金稚听他说完，就拿眼白他：“刚刚你可是听到了的，那个杂耍班子被请去那个什么刘老爷家了。”

　　玄机子瞅着她，嘿嘿一笑，没说话。

　　金稚见那笑容，就知道有门，心里涌出一丝狂喜，她小心的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就凑到玄机子面前，小声道：“你有办法进那刘老爷家？”

　　玄机子做出一脸深沉的样子，捋了捋胡须：“虽然刘万熊是个暴发户，但他家的酒还是不错的。”

　　刘大户在渔阳镇上的顶顶有钱的，据说以前是在京城做买卖的，现在年纪大了，就找了这里来颐养天年。按说这样的人，肯定得住在城里，偏他不知道什么毛病，非要自己修个大大的房子，城中心自然是没地方了，最后只得找了处偏远的地方，贴着城墙根儿修了府邸。

　　玄机子带着金稚，走了好长时间才到，又轻车熟路的来到刘大户家一处偏僻的院角外，神秘兮兮的告诉金稚：“我可早就看好了，再过一会儿，刘大户院子里的看守就要换班了，每天就只有这个时候，这个角落，空出了约一刻钟的时候是没人看守的。待会儿爬墙你可得快点，别连累我被人发现了，话说我都好久没到他这儿来找酒喝了。”

　　“行了行了。”金稚挥手打断喋喋不休的玄机子。

　　她虽然没怎么爬过墙，但从小金家村爬树的孩子里，就没人有她厉害。

　　结果，时间一到，金稚就借着旁边的一棵柳树，轻轻松松的爬了进去。反倒是玄机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乌鸦村好吃懒做太久，长了一身膘，好不容易才上得树梢，正想着跨到院墙上去，谁知那树枝却撑不住他那圆滚滚的重量，他一只脚刚迈出去，劈啪一声儿，树枝就断了，直接把他摔了个仰倒不说，还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只听见一个气如洪钟的声音大声喊到：“谁在竹院里？”

　　金稚被吓得一抖，也不敢出声关心玄机子有没有伤到，想要爬出去，却听到那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只得咬着牙，一边躲闪着往另一个出口去，一边在心里骂玄机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在此时刘大户府里正是交班的时候，看守比较松懈，而且刘大户之所以被称为暴发户，那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说前院后院的屋子如何，光这花园就大的出奇。各种假山、溪流、小道、观亭多的令人发指，其实，每处单独拎出来都是美的，但在刘大户家，就是能做到一点美感也没有，让人没兴趣欣赏。

　　不过也因为院子里东西太多，倒是让金稚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可惜整个院子乱七八糟的，待金稚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