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志常》药箱鬼

2、鬼与速记人

　　箱鬼并不愿意写字，他老是想着要不要用英文在打字机上写一遍直接交给编辑去译。可是他也不觉得编辑能翻译出什么能够让他吃饱饭的东西，即使译出来，人家会更加觉得，他是个怪胎之类的。
　　于是他徒步在田野里走，思量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写。
　　他花了一个下午，在自己的小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孩子”“成长”“旅行”“冒险”
　　然后在这四组大字旁边添上许许多多的小字。这期间，箱鬼并没有看向自己的本子，而是望着远方的风车，在那里一圈一圈地慢呼呼地旋转
　　“小麦”他本能地写上，然后是“面包”，可是在想想，那孩子是东南方来的，应该写上“米”，“鱼”，“舟”，“小河”。说不定还要写上“斑点猫”，孩子养了斑点猫。
　　他愈发想知道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只不过在有这个念头之前，他开始觉得自己在白费功夫，手已经跟不上思路了。他又回到了起点。
　　麦田广阔得让他怀疑究竟是哪个无聊的家伙愿意打理这么广阔的地方。不过自己居于空箱中也没有资格这么说别人。他站起来，发觉这是清晨，自己原来吃过了早饭。“要是有人能够陪我说上几句话就好了，我连早饭的事情都快忘记了。”
　　满脑子都是昨日那个小孩脑中的童话。他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来横穿那位勇者的人生，现实只不过跨去了饭后的几分钟罢了。他想讲故事，不只是写下来，他想诵出来。
　　一定有无聊的人愿意听他说话。
　　他向那风车走去，日出之光照耀在鬼的身上，居然让他觉得温暖了些许。鬼既不会觉得冷，亦不会觉得暖的。他为太阳自豪了几分。
　　敲敲那扇门，那扇风车后小屋的门。
　　“啊，早。”那门打开，说话的是个戴着眼镜，耳垂较长，肤色发青的鬼。他身着睡衣头戴睡帽。那鬼睡眼惺忪的说了句:“有什么事吗？”
　　“那个，你好。”箱鬼自我介绍道，“我是药响，后面的麦田是你管理的吗？”
　　“大体上没错，很轻松的。”他推推他的眼镜，“您要是喜欢，是可以欣赏的，割下点带回去都是可以的。这里欢迎所有生物。”
　　“我并不是说麦田的事情啦。”他虽觉紧张，“我是说，您能听我讲故事吗？”还是说了出来。
　　“我欢迎吟游诗人。他们老是给我的麦田带来生气。”
　　“我是个写手。是个写童话的，唱不出调子来。”
　　“无妨，那片田自己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我可想听了。”便把箱鬼拉了进去。
　　麦场主将他领到了位子上，跑到厨房去倒茶。小木屋内十分宽阔，可以从窗户内看到麦田，门口的衣架上挂了顶礼帽，鞋架上仅有双油光岑亮的皮鞋，桌上立着台历，卧室门紧闭。他不愿再看太多，巧的是那位主人也正好把茶水递了上来，好好地坐下。
　　药响此时要开口说:“我要讲了。”
　　本是要开口的，主人却站起来:“请等一下。”
　　主人跑进卧室，那卧室里的书桌上竟然堆满了一大叠的笔记本，还有数不清的笔筒，地上平躺着一本词典。
　　他拣了一本细细装订过的漂亮笔记本——那显然不是什么便宜货——拿了支笔尖发着幽光的钢笔，跑了出来。
　　“请容许我记下来！”他迫切地说，“若不让我记便轰你出去！”
　　“额，嗯，可以的。”药响被吓到了，随即便很高兴地说，“您在抄词典吗？”
　　“都是这支钢笔害得啦！”他抱怨说，“不愁吃不愁喝，可祖上传下的钢笔遭了什么咒，我不得不用它写点什么来让它高兴，不然我会睡不着。您也看到，我除了睡衣就只有西服了。”
　　“能抄两份吗？把一份送给我。”
　　“倘若是什么美妙的东西，只要它愿意我就写。”
　　于是药响便把自己从那小子脑袋里窃出来的一切，带着几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花了一个世纪去想的事情，仅用了一个上午便讲完了。
　　“啊。恐怕第二份已经好了。”主人说，他既没有流汗也没看出有什么累的地方。药响接过他的本，被那漂亮的字迹惊到了。生僻字也完美地写了出来，他忽想抱住那个主人，高喝万岁。
　　“对了，”药响翻阅自己的故事时，说到，“您叫什么？”
　　“我的父母没有给我起名，不过我大概是没有父母的吧。”他耸耸肩，喝了口早已凉掉的茶，“根据祖上的传统，用笔的名字做名就可以了。”
　　“那么传统的？”
　　“不仅传统而且极蠢。”他碎了句，“它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强大的占有欲了。你大可唤我速记人，我不介意。”
　　“谢谢。”
　　“你住哪里呢？吃不准我会来找你。”
　　“我是居于人世的...你不能来。”
　　“这样啊。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他站起身，药响也站了起来，静静地走到门口，速记人为他开了门。
　　“我还会来的，”药响拍拍他的肩，“届时会带点吃的来，我会写信的。”
　　太阳居于正中，仿佛要将鬼的身体蚀穿。他深知自己不应该不被蚀穿，也知道刚才自己说居于人世时，他露出的眼神绝不是失望。
　　是对自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