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四川萧艾

2、第二部

　　七

　　这样的日子很惬意。等一下,我会去接儿子。人生都是这么过来的。古代和今天,没有差别。庄子说,我古今。

　　母亲去喂猪去了。

　　她一生没有离开过山村。我曾经想让母亲去一趟北京,但是条件不成熟。

　　她的一生和土地相连,没有离开过土地。

　　有一段时间,她曾经去小镇,在我那里,后来,回到家乡。

　　母亲曾经说,要不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我们不知道会怎样。

　　过年了,母亲会炖一锅猪脚,母亲不喜欢炒菜,喜欢蒸菜,炖菜。

　　母亲曾经说,她很幸福,因为她找到我的父亲。

　　我曾经问过父亲,怎样找到母亲的,父亲说,那时候,母亲很穷,由外婆带上,一说就成了,可能他们彼此看上。

　　我曾经想,要是我的婚姻如父母就好了,一生相守,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他们早就过了金婚的年龄。

　　八

　　你的脸，我记忆中的月亮。

　　那时候，你的青春盛开，你的美丽辉映了时间。

　　灶膛的火光，投射在你的脸上，你的脸，停留一片霞光。

　　秋天的早晨，父亲送我上学，你在梨树下哭泣。

　　所有赞词献给你，我的泪水，是爱和爱的回声

　　九

　　这是我写给母亲的诗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写的。

　　一尾红鱼使你的伤口名副其实

　　你的辫子在夜晚飘散

　　为了把我的身体交给白昼

　　你看见干枯的玉米杆

　　听见月亮里的砍伐声

　　我永居于你的峡谷

　　风中的鸽子拍翅不飞

　　我的树冠，只是无雨的死亡

　　看了碎壳最后一眼

　　大清早，我上路

　　秋天的谷草垛

　　使早晨更加温暖

　　我以逃亡的速度进军

　　果实砸伤了你

　　我狂热的讴歌土地

　　你给一个孤独的战士

　　以温柔的怜悯

　　１９８９发表于民刊《第三诗界》

　　十

　　在这里，黑夜。母亲这时候一定在看电视。她是我最后的依靠。她头发花白，年轻的时候就白了，岁月磨砺了她。

　　她在山村，在那里生活，足不出户，有时候上街。她在两个妹妹家呆不住，住一晚，就要回去。山村，已经和她结成一体了。

　　山村住进了她的心灵，构成了她的灵魂。

　　她就是一棵树，长在山村，她对山村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

　　现在，她住上了楼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过去，被描述为共产主义生活。

　　现在，实现了。共产党，实现了过去对农民的承诺。、

　　现在，山村基本上都修了楼房。

　　母亲说，她身体有病，心里没有病。母亲劝我，活人，会想一点。

　　有一次，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担心她不再醒来，也许，我多虑了。母亲已经七十岁，她的心灵经历了多少暴风雨，我不知道。有一次，母亲对我说，你酸甜苦辣麻都尝遍了。的确，我尝遍百草。

　　一个经历几十年

　　农村生活的人，她

　　买2元5角一双的拖鞋

　　8元一床的棉絮

　　15元一件的人造革背心

　　被女儿责备为图便宜买老牛

　　这个人曾在她儿子所在的学校呆过

　　她儿子住进疯人院

　　她带孙女，拣垃圾

　　去看她儿子时从车站走到医院

　　也不坐三轮

　　这个人60岁还在帮别人打谷子

　　在自家养鹅，猪，鸡，牛

　　煮饭洗衣，撒种锄地

　　这个人就是我母亲

　　这是我过去写的诗歌，遭到了乡镇一个商人的嘲笑。我后来打听到，他的儿子是白痴，妹妹责怪我。我说，他懂个屁，对于口语诗歌，他可以说是白痴。

　　嘲笑别人的人，最终将受到别人的嘲笑。

　　现在，我病好了，女儿即将出国留学，母亲过上了好日子，这就是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最好回答。

　　世道人心，泥沙俱下。

　　老子说，不善人，善人之资。

　　那些坏人，只是好人前进，进步的资本和动力。

　　十一

　　现在，她在山村，距离小镇有几十公里。岁月让她变老，让她生病。这是怎样的因缘。一切，都是因缘缘生。诸佛因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界。

　　比如，佛陀的弟子阿难过去曾经是佛的老丈人。

　　岁月塑造了她。我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未来的回忆。

　　佛说，宇宙都会成住坏空。佛说，有生必有灭。

　　我感到死亡的临近。就连萨特和波伏娃都恐惧。

　　母亲说，儿子，我和你的父亲能活多久？

　　他们连棺木都做好了。佛也只活八十九岁。当然，母亲不能和佛相比。死亡是人类的宿命。

　　爱因斯坦说，人的寿命的秘密也许在速度里。当速度超过光速，时间就会倒流。

　　但是，我们运动的速度怎能超过光速？

　　岁月流逝，我都变老了。回到故乡，我感到我是山村最先回去的人。

　　母亲那一批人一个又一个死去。

　　我对父亲说，你们这一批人一个一个走了。父亲说，那是在排队。

　　我相信卡夫卡的话——他说，他需要燃烧。生命，就是燃烧，如火焰，如烛光。

　　佛说，一切众生都在燃烧，为投生，为暮年，为情欲。

　　十二

　　她在山村劳动，一生劳动，是劳动人民，劳动换了的钱，用着踏实。母亲一生热情开朗，敢爱敢恨，是我不具备。我一生忧患，患得患失，思虑过多。

　　很多人劝我想开点，劝我不要想得太多，我正这样做。

　　凯尔郭戈尔是存在主义哲学家，他信上帝，很忧郁，他研究日人个体。萨特的研究此在和存在。

　　此在，是存在的洞孔。

　　存在，是古希腊的概念。

　　在海德格尔那里，存在是圆满的。

　　存在，无边无际，我们无法知道宇宙有多大，宇宙的外面是什么，宇宙有没有边。

　　母亲整日忙碌农活，绝少忧虑，一人忙起来，就忘掉很多事情，那是猫捕鼠的禅，我觉得，这句话说到点子上。

　　我自己觉得，我没有让一位母亲幸福，没有让她感到骄傲。

　　命运如此。

　　有一次，那是１９８０年，母亲去一个镇子接我，我在读高中，母亲说，你爷爷病了，住在公社医院，我立刻哭了起来。

　　我知道，母亲经历了很多病痛，有一次，村上的医生说，你母亲害妇科病，她说，她活不出去了。

　　这件事，她没有对我们提起。

　　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地里割草，我在母亲身边，那是在悬崖。

　　长大了，母亲叫我一起去林子里背松针，我看见她衰老，想起地藏菩萨，偷偷流泪，但是，我没有让她看见。

　　俗话说，母子连心。还有另一句话，儿行千里母担忧。

　　一般来说，儿子与母亲的感情深。

　　这是天性，因为孩子是母亲身上落下的肉。

　　明天，她回来我这里。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她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这里，她；来过两段时间。一次，是我刚有女儿；另一次，是我住院。两次，都是给我带孩子。在中国，一般是老人带孩子，隔代教育。

　　在教育孩子上，母亲和我不一样。

　　过去，我害怕女儿考不上重点高中，考不上重点高中，就考不上大学。

　　在故乡，我逼迫女儿去读书，在池塘边，母亲准备用鞋底抽我。母亲天生就懂得宽松教育。

　　这一点，我是跟别人说的。日本影星三浦友和在《性相》一书中，倡导这种教育方式，他的三个孩子生活很好。

　　母亲不关心国事，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是一个好母亲。母亲说，克钱如克子，这是她的父亲说的。我的外公很有文化，母亲说，他会唱戏，会看篆书，过去，乡镇上，有半边街都是他的。解放后，他们被化为地主成分。

　　我几岁，外公就去世了，我看见过他的遗像。外公育有五个子女，我的母亲是老二。